决定是在压抑的沉默中做出的。
“我们必须去那座塔。”陆正峰的手指在地图上那个遥远的标记处敲了敲,尽管地图上关于“葬沙海”腹地的细节几乎一片空白。“星辰感知到的威胁来自海上,是‘锻炉’遗留的某种追踪机制。它既然能跨越海域锁定这片沉寂区,就意味着常规的隐藏方式可能无效。我们需要的是信息——关于这片土地,关于如何在这里生存,甚至关于如何对抗那种‘空洞回响’的信息。那座塔可能是‘摇篮’留下的、未被记录的前哨,也可能是……更古老的东西。”
岩鹰检查着武器和所剩无几的能源单元。“距离至少一百五十公里。滑橇的电池支撑不了全程,大部分路程要靠步行。食物和水最多维持十天,前提是严格配给。”他看了一眼依偎在林婉秋身边的两个孩子,没有把后半句话说出来——在这样极端的环境下行军,对成年人都是严峻考验,对两个刚经历消耗、状况未明的孩子更是如此。
“我能走。”星辰忽然小声说,他抬头看着父亲,黑色的眼睛里银芒流转,虽然微弱却稳定,“这里……身体累,但脑子不吵。弟弟也是。”
陆寒琛用力点了点头,左眼的金芒像风中残烛般闪了一下,似乎在强调哥哥的话。自从进入这片沉寂之地,两个孩子反常的“平静”与海上时的疲惫挣扎形成鲜明对比。林婉秋忧心忡忡地摸了摸两个孩子的额头,体温正常,但那种异样的“沉静”反而让她更不安。
最终,队伍还是出发了。留下部分非必要物资和前哨站的详细位置记录,以防万一。五辆沙地滑橇装载着大部分给养,队员们轮流步行节省体力。目标:地平线上那个模糊的直线阴影。
最初几天的行程,将“葬沙海”的死寂诠释得淋漓尽致。没有昼夜的明显交替,天空永远是那种令人窒息的、均匀的灰白,只有仪器告诉他们时间在流逝。风声是唯一的背景音,却无法带来任何生机感,反而像这片土地干涩的呼吸。地面大多是坚硬的岩砾,偶尔会出现大片细密的、灰白色的沙地,踩上去几乎不发出声音。
最诡异的是对方向感和距离感的侵蚀。参照物稀少且相似,很快他们就不得不完全依赖星辰的感知和仪器的读数。而星辰的感知在这里变得极其“内向”——他能清晰感知到队伍每个人的生命场、情绪的细微波动,甚至能隐约“触摸”到脚下岩石中封存的、以地质年代计算的、缓慢到近乎停滞的“记忆”,但对于远处的探测却变得模糊,仿佛信号被厚重的帷幕遮挡。
“这里的‘安静’……是活的。”第三天扎营时,星辰靠着岩壁,对父亲描述他的感受,“它在吃声音,吃光亮,吃……‘念头’。我们的想法一出来,就淡了,散了。”他指向营地外无垠的黑暗,“那个从海里来的东西……它没有‘念头’,所以‘安静’吃不了它。它只是一道……命令的影子。”
这个描述让所有人脊背发凉。一个没有自主意识、纯粹由某种古老协议驱动的追踪程序,恰好规避了这片土地对意识活动的侵蚀效应。它是这片死寂之地的“完美猎手”。
第五天,他们遭遇了第一场“沙暴”。并非自然的风卷狂沙,而是一种毫无征兆的、从地面升腾起的灰白色尘雾。尘雾无声无息地弥漫,能见度骤降至数米。检测仪显示,尘雾中的灵能读数没有任何变化,但所有电子设备的信号都受到强烈干扰,就连队员之间的无线电通讯也充满了破碎的杂音。
“不要分散!拉紧绳索!”岩鹰在通讯器里嘶吼,声音断断续续。
尘雾中,星辰忽然紧紧抓住了父亲的手。“影子……很多影子……”他的声音带着颤音,“不是沙子……是‘留下’的形状。他们在走……一直在走……”
陆正峰环顾四周,除了翻涌的尘雾,什么也看不见。但一种莫名的、被无数视线穿透的感觉笼罩了他。仿佛有无数透明的人形正与他们擦肩而过,朝着某个永恒不变的方向,进行着一场没有尽头的跋涉。
尘雾持续了大约两个小时,又毫无征兆地消散,就像它出现时一样突然。天空恢复了那种不变的灰白,地面依旧坚硬,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集体幻觉。但清点人数时,一名队员发现自己水壶里的水少了一小半,而水壶盖完好无损;另一名队员的日志本上,多出了一行不属于任何人的、模糊的指甲划痕,字形扭曲无法辨认。
“‘安静’吃不完的东西,会留下来。”星辰看着那行划痕,轻声说,“变成影子。”
第七天,他们终于抵达了那座“塔”的附近。它并非孤塔,而是一片规模惊人的废墟的一部分。
那是一座半埋于沙砾之中的城市——或者说,城市残骸。建筑风格与“摇篮”时代截然不同,线条更加硬朗、锐利,大量使用某种暗沉的、非金属的类石材,许多结构呈现出违反常规力学的悬挑和镂空,却奇迹般地没有完全坍塌。城市中央,正是他们远望所见的那座“塔”——一根高达数百米的六棱柱形方尖碑,表面光滑如镜,即使覆盖着厚厚的尘沙,依然反射着天空灰白的光,显得格外突兀。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