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城最大的早市,天光乍破,已是喧嚣鼎沸。
洛昭然提着一只竹篮,素白的裙角在湿漉漉的青石板上拖曳出一道浅浅的水痕。
她穿梭在蒸腾的烟火气中,最终在老张的豆腐摊前停下了脚步。
“老张。”她开口,声音清清冷冷,却偏偏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玩味。
“哎,洛大夫!”卖豆腐的老张满脸横肉,笑起来却憨厚得很,麻利地抄起一块水豆腐,“今儿的豆腐最嫩,给您留着呢!”
洛昭然却没有看那豆腐,反而幽幽叹了口气,目光飘向远方:“我听说,你要娶我?”
“噗!”老张一口气没喘匀,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死,一张黑脸涨成了猪肝色,随即又咧开大嘴,笑得见牙不见眼:“嘿嘿,城南的王婆说的?那老虔婆还说,你昨晚在梦里喊‘再不来提亲,我就改嫁隔壁卖豆腐的’!”
“胡说八道!”洛昭然佯装薄怒,玉手往案板上轻轻一拍。
话音未落,异变陡生!
她头顶那柄为她遮挡零星晨露的油纸伞,竟“嗡”的一声,在无风的空气中急速自转了整整三圈!
伞骨摩擦,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一股无形的冷意瞬间席卷了整个摊位。
老张吓得魂飞魄散,只觉一股阴风从后颈刮过,手一抖,“啪”的一声,那块嫩生生的水豆腐应声而碎,摔了一地白花花的狼藉。
周围的喧闹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所有人都惊恐地看着这诡异的一幕。
洛昭然却仿佛未觉,只是缓缓抬起头,仰望着那把终于静止下来的油纸伞,嘴角勾起一抹无奈又宠溺的弧度。
“哟,吃醋了?”她轻声低语,声音小得只有自己和……那个无处不在的他能听见,“可你现在这副样子,又不能正大光明地娶我。总不能让我当一辈子老姑娘吧?总得让我给自己寻个退路。”
油纸伞微微一颤,仿佛在无声地抗议。
她不再多言,丢下几枚铜钱,转身离去,留下身后一片死寂和老张那张惊魂未定的脸。
药房“回春堂”内,白璃一身利落的青衣,神色凝重地将一份密报放在桌上。
“师姐,这是巡查弟子刚传回来的消息。”
密报上清清楚楚地记录着:近三日,昭城共发生七起“反常庇护”事件。
西城孤儿院的屋顶在大暴雨中滴水不漏,而周围的房屋尽数遭淹;东市有野犬扑向玩耍的稚童,却被一道无形的气墙凭空弹飞,摔得七荤八素;城北那口枯了十年的古井,一夜之间甘泉满溢。
所有事件,都有一个共同点——发生前,洛昭然都曾在附近停留过片刻。
白璃秀眉紧锁,目光落在正背对着她,专心研磨药材的洛昭然身上:“昭然,你在做什么?”
石臼中,一株形态奇特的草药正被缓缓碾成粉末。
那草药通体幽蓝,散发着一丝若有若无的、令人心神宁静的香气。
“忘忧引。”白璃的瞳孔骤然一缩,声音沉了下去,“古方记载,此物是‘断牵香’的主药。你想……斩断和他的牵绊?”
洛昭然研墨的动作没有停,她没有回答白璃的问题,只是反问了一句,声音轻得像一阵风。
“阿璃,你说,如果一个人太想被人记得,甚至不惜耗尽自己的一切去守护,那这种守护,会不会反而成了枷锁,扰了别人好好活着?”
白璃一时语塞。
她知道洛昭然口中的“他”是谁,那个曾以一人之力镇守归墟、燃尽神魂、本该消散于天地间的昆仑之主,寒渊。
可他没有散。
他的一缕残念,化作了这座城的风,成了雨,成了无形的守护,固执地萦绕在洛昭然的身边。
他忘了自己是谁,却唯独记得要护她周全。
傍晚,夕阳的余晖将河面染成一片碎金。
琴社最小的弟子小阿枝正在河边练琴,悠扬的琴声却突然“铮”的一声,戛然而止。
小姑娘怔怔地望着面前的河水,小脸上满是与年龄不符的肃穆,她低声呢喃:“他又来了。”
一道白衣身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她身后,正是洛昭然。
她顺着小阿枝的目光看去,只见波光粼粼的河面倒影之中,除了她自己,竟还隐约浮现出一道模糊的虚影。
那是一个身披墨色长袍的男子,身形高大,轮廓模糊,唯有一双眼眸,宛如深不见底的寒潭,正沉默地凝视着她。
不,更准确地说,是凝视着她水中的倒影。
洛昭然的心猛地一紧。
她看到那虚影缓缓抬起自己的手掌,在他的掌心,有一道狰狞可怖的烙痕,像是被业火生生烧穿的旧伤,即便只是倒影,也透着令人心悸的毁灭气息。
他正低头凝视着那道伤疤,周身散发出的气息,是化不开的孤寂与痛苦。
“别再看过去了。”洛昭然的声音轻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仿佛穿透了时空与生死的界限,“那些事都过去了,现在没人再逼你镇守归墟,也没人再能伤到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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