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城地底深处那一下轻微的悸动,终究归于沉寂。
随着第一缕晨光刺破云层,盘踞在古井与地脉中的阴寒之气如潮水般退去,城市在渐亮的曦光中缓缓苏醒,无人察觉,脚下的大地,已与昨日有了一丝难以言喻的不同。
三日以来,昭城百姓享受着久违的安宁。
那日通天彻地的律法金光,仿佛一道神谕,将所有魑魅魍魉驱逐出境,连街头巷尾最顽劣的泼皮无赖都收敛了许多。
白日里商旅往来,炊烟袅袅,一片祥和。
然而,平静之下,暗流已生。
每至子夜,当更夫的梆子敲过三更,昭城七口最古老的阴泉井,水面便会无风自动,泛起一圈圈诡异的涟漪。
那涟漪并非清澈的波纹,而是由无数细碎、怨毒的符文构成,它们在水镜上飞速聚散,最终汇成一行扭曲的字迹:“不洁之血,岂配执律?”
字迹一闪即逝,水面复归死寂,仿佛一切只是月影的幻觉。
这等鬼祟伎俩,自然瞒不过洛昭然。
心铸律印之后,她的五感与昭城地脉隐有共鸣,任何一丝恶意的渗透,都如针扎般清晰。
她并未声张,更没有惊动任何人。
第三日夜里,她只提着一盏糊着素白宣纸的六角灯笼,悄然步入沉睡的街巷,开始了她的夜巡。
灯笼里的烛火,映着她清冷如玉的面容,波澜不惊。
她逐一走过七口古井,最后在城南最偏僻的“龙须井”前停下。
这里阴气最盛,井口终年被一株老槐的浓荫遮蔽。
她蹲下身,伸出纤长素白的手指,从冰冷的井水中捞起一捧。
水珠顺着指缝滑落,月光下,每一滴水都仿佛藏着一张痛苦尖啸的脸。
洛昭然眸光一凝,指尖微不可察地一动,一缕精纯的巫识无声无息地渗入水中,如一根无形的丝线,顺着井壁直坠而下,瞬间潜入幽深的地脉网络。
找到了。
她的巫识在黑暗的地底穿行,很快便“看”到了一张正在缓缓编织的巨网。
那是一道极其阴损的“污名咒”,以七口阴泉为节点,汲取地底最污秽的怨念之气,正企图从根源上污染与她血脉相连的律印。
一旦咒成,律印便会反噬其主,届时她不死也要道基尽毁。
而那句“不洁之血”,更是恶毒至极的诛心之言。
洛昭然缓缓起身,唇角反而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雕虫小技,却妄图撼动天道。
她没有当场破咒,那只会打草惊蛇。
她提着灯笼,不紧不慢地回到听风小筑,仿佛只是夜游归来。
推开院门,月光洒在小小的院落里,静谧安详。
她径直走进书房,从一本厚厚的药册中,抽出了一张泛黄的纸。
那并非什么秘籍,只是一张用炭笔画着几样家常小菜的菜谱,旁边还记着火候与调味的心得,字迹虽潦草,却透着一股笨拙的认真。
这是玄寂尚有实体时,缠着她学做饭,自己偷偷记下的。
洛昭然取来一只小小的陶炉,将这张承载着烟火记忆的菜谱放入炉中,屈指一弹,一簇青白色的火焰凭空燃起,瞬间将纸页吞噬。
她伸出左手食指,指尖逼出一滴殷红的血珠,血珠在青焰的映照下,瑰丽如宝石。
她以指尖蘸血,在那堆尚有余温的灰烬上,一笔一划,写下了两个字——玄寂。
那是寒渊君被三界遗忘的真名。
写完最后一笔,她俯身,对着陶炉轻轻吹了一口气。
那口气息带着她的体温与巫力,卷起所有混着血印的灰烬,如一道灰黑色的轻烟,精准地飘入了一旁的厨房,尽数撒入了冰冷的灶膛之中。
做完这一切,她便回房安睡,仿佛什么都未曾发生。
当夜,城中富户家的厨娘起夜烧水,灶膛里的火苗刚一窜起,火光中竟隐约浮现出一道颀长挺拔的黑影轮廓。
那身影就静静地立在灶火边,微微侧着头,像是在倾听什么,一如他当年守在听风小筑的厨房门外,听着洛昭然为他煮一碗凡俗的热汤。
几乎是同一时刻,昭城地底,那张即将成型的“污名咒”网络,在触及到一丝从灶膛中渗透下来、被凡间烟火熏染过的神名气息时,仿佛滚油泼上了冰雪,发出一阵无声的尖啸。
所有怨毒的符文瞬间焦黑、崩裂,那张恶毒的巨网,在悄无声息间,已然溃散。
次日清晨,天光大好。
洛昭然在院中晾晒新采的紫苏叶,阳光暖暖地照在身上,惬意舒适。
忽然,她手上的动作一顿,抬眸望向屋檐下挂着的那串铜铃。
“叮铃铃铃……”
铜铃无风自动,一连响了七声,节奏急促而紊乱,不似清脆的报喜,反倒像是凄厉的哀鸣!
洛昭然双目骤然闭合,心神瞬间沉入与她有约的契印之中。
刹那间,她“看”到了城外那片属于寒渊君的老槐林,原本坚不可摧的结界之上,竟出现了一道极其细微的裂痕。
一缕若有似无的黑气,正化作一枚尖锐的钩子,隔着遥远的时空,恶毒地探向结界中央那道沉睡的残魂,企图将其强行勾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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