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日不散的暖阳,终于彻底融化了昭城最后一丝冬末的寒意。
城中百姓感念洛昭然的恩德,自发地修缮起那座几乎废弃的旧学堂,将廊檐下锈迹斑斑的铜铃,尽数换成了新铸的亮银风铃。
每一枚风铃的内壁,都细细镂刻着《安眠谣》的一段音符,风过处,便是一曲安抚人心的天籁。
小阿枝俨然成了学堂里的孩子王,每日带着一群鼻涕虫,坐在崭新的窗下弹唱那首她早已烂熟于心的歌谣。
清澈的童声与悦耳的铃音交织,乘着和风,流淌过昭城的每一条街巷,驱散了长久以来笼罩在人们心头的阴霾。
听风小筑的庭院里,洛昭然正不紧不慢地翻晒着新采的药材,草木清香弥漫四周。
忽然,她翻动药草的指尖微微一顿。
风向变了。
不再是寻常拂面或掀帘的无状之风,它开始带着一种奇异的规律,在小小的庭院中盘旋、绕行。
三次左旋,两次右回,每一个转折都带着一种近乎刻板的精准。
这步伐,与当年那个人巡视昆仑墟九十九重廊道时的习惯,分毫不差。
是他。
洛昭然心头一跳,面上却不动声色,继续将一丛金银花摊开在竹匾上。
然而,一缕极淡的、只有她能驾驭的巫息,已悄无声息地混入了身旁艾草燃烧的熏香之中,如同一道无形的信标,向那道诡异的风释放而去。
几乎在巫息散开的瞬间,那道盘旋的风陡然变得急切起来。
它不再是沉稳的巡视,而是化作一道气旋,猛地卷起竹匾边缘一片调皮翘起的紫苏叶,旋舞着,轻盈地,稳稳地托送至洛昭然的指尖。
那姿态,像极了一个笨拙却又急于表现的献礼者。
洛昭然终于忍不住,唇角上扬,逸出一声轻笑:“长进不小,现在倒学会讨好了?我可还记得,以前你只会把我的药材吹得满地都是。”
风息仿佛被她的话说得一滞,旋即,一股更轻柔的气流掠过,调皮地撩起她束发的丝带,让发带在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又在即将拂过她脸颊时,飞快地退开。
像极了某人被戳穿心事后,那副又想亲近又故作疏离的别扭模样。
就在这时,院门被轻轻叩响,白璃一袭白衣,神色凝重地走了进来。
他手中握着一枚传讯玉简,上面还残留着北境冰原的霜气。
“昭然。”他开门见山,声音里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惊异,“北境传回最新探报,地肺震鸣已经完全平息了。”
洛昭然点了点头,示意他继续。
这点她早已料到,寒渊君以身化风,镇压的便是那躁动不安的地肺之力。
白璃深吸一口气,继续道:“但更诡异的是,我们在北境冰原深处,发现了一处废弃多年的古矿洞。洞中……有数千块被精心打磨过的石板。”
他的目光落在洛昭然身上,一字一顿:“每一块石板上,都用倒写的符文,刻满了篡改过的《九重天律》。核心的一条,便是将‘巫血降世,天地为祸’,定义为不可更改的天地公理。”
洛昭然的眸光骤然转冷。
篡改天律,这是要从根源上将巫族打入万劫不复的深渊,让这种污蔑成为世间法则的一部分!
“最奇怪的是,”白璃的眉头紧锁,“那些石板重达千斤,却并非人力搬运。它们像是被一股无形的力量,从矿洞最深处,一层一层、整整齐齐地堆叠到了洞口,仿佛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在主动向我们揭露这个惊天阴谋。”
他抬起眼,目光灼灼地凝视着洛昭然,终于问出了那个盘旋在心头许久的问题:“是你……让他去的?”
除了那位化身风灵、巡游天地的寒渊君,他想不出第二个人,能用如此鬼斧神工的方式,将这足以颠覆乾坤的罪证,如此“轻描淡写”地送到他们面前。
洛昭然却轻轻摇了摇头。
她端起桌上的凉茶,指尖在清亮的茶面上轻点,漾开一圈涟漪。
“不是我让他去的,”她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了然,“是他自己想做的。以前,他是旧法则最忠诚的守护者,如今,他想成为‘新律’诞生的第一个见证人。”
她守护昭城百姓,而他,则在用他的方式,为她扫清来自九天之上的障碍。
说完,洛昭然缓缓起身,走入内室。
片刻之后,她从一本厚重的药册夹层中,取出了一枚晶莹剔透、尚未篆刻符文的“归心引”。
这枚丹药是她以心头血炼制,本是为最危急时刻准备的最终呼唤。
但此刻,她只是轻轻将这枚丹药放在了窗台上,沐浴在午后的阳光与和风里。
“这一枚,不是为了唤你回来。”她对着窗外那道若有若无的风息轻声说道,“是想告诉你——你想做的事,我都看到了,也都明白。”
话音落下,一道风旋悄然穿窗而入,温柔地卷起那枚“归心引”,在空中庄重地盘旋了整整三圈。
最终,它没有带走丹药,而是将其稳稳地放回了原处。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