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属于被欲望扭曲,却又被一丝善念强行吊住性命,永远徘徊在生死夹缝中的可怜人。
三日后,渭水南岸。
寒风卷着枯叶,刮过寂静的村落,却吹不散井台边那股几乎凝成实质的沉重。
数十人围聚于此,男女老少皆有,脸上交织着恐惧、怜悯与决绝,像一群被无形之线操控的木偶。
人群中央,一名面黄肌瘦的妇人紧紧抱着怀中婴孩,跪在冰冷的石板上瑟瑟发抖。
她便是三日前逃难至此的外乡流民。
而她怀里的孩子,气息微弱,双目紧闭,本该是个随时会熄灭的生命,此刻眉心处却亮着一点豆大的光晕——那光芒温润而坚定,仿佛亘古长存的星辰,正是灯火印认主独有的辉光。
“族老,不能留啊!”一个精瘦的汉子焦急地喊道,“祖上传下的避疫令,白纸黑字写得清楚!外乡病患,概不收容,这是为了保全我们全村人的性命!”
“可是……那孩子有灯火印护体!”另一人迟疑着反驳,“这可是神迹!是洛仙人留下的庇佑!我们若将身负神迹之人赶走,会不会遭天谴?”
被称作族老的老者须发皆白,满脸皱纹拧成一团,他枯槁的手掌死死攥着一卷泛黄的竹简,正是村中代代相传的族规。
他的目光在虚弱的婴儿和激动的村民之间来回扫视,浑浊的眼球里充满了挣扎。
旧规如山,新兆如火。
一个是维系了村落数百年的生存法则,另一个是近几个月才传遍天下的新生信仰。
两股力量在此刻轰然对撞,让这小小的村落成了风暴的中心。
周遭数个村庄闻讯,都派了代表前来,他们不言不语,只是默默地看着,观望这场足以决定他们未来命运的“公议”。
人群之外,一棵枯老的槐树下,洛昭然与寒渊君并肩而立,如两尊融入阴影的雕塑。
洛昭然的目光穿透人群,落在井台的青石板上。
她能清晰地感知到,在那井下深处,有无数细如蛛丝的残缕正在不安地躁动。
那是被寒渊君一剑斩断后,旧天道残留下的操控欲。
它们如同附骨之疽,潜藏在地脉深处,此刻正借着村民对“祖训”的敬畏,试图重新编织束缚人心的囚笼,压制那刚刚萌芽的、属于凡人自己的共识。
她缓缓从怀中取出一尊巴掌大的炼丹炉,炉身布满裂纹,古朴无华。
昨夜,她寻到一处曾有人虔诚祈愿的山神庙,收集了一缕信徒留下的“愿火余烬”,此刻,她逼出一滴殷红的心头血,滴入炉中。
余烬与心血甫一接触,并未燃烧,而是在炉底交融成一抹暗沉的赤金,仿佛沉睡的火山。
寒渊君看了她一眼,低声道:“你不去?”
“我去,就等于我替他们做了决定。”洛昭然声音平淡,将那小巧的炼丹炉放在膝上,轻轻摩挲着,“真正的变革,不是由神明颁下谕旨,而是要由他们自己,说出那第一句截然不同的话。”
她若现身,村民们会立刻跪拜,将选择权交还给她。
那不过是将旧神的权威,换成新神的权威,本质毫无区别。
她要的,不是被动的信奉,而是主动的选择。
就在这时,场中的争论达到了顶点。
族老猛地将竹简展开,用尽全身力气高声宣读:“祖训有云:‘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事,舍一人而保全族,非不仁,乃大义也!’此乃先祖用血泪换来的教训!来人,将她们……请出村去!”
他的声音因激动而沙哑,最后的“请”字,已带上了不容置疑的驱逐意味。
几个壮汉面露不忍,却还是咬着牙,一步步向那对母子逼近。
妇人绝望地闭上了眼,泪水滑过干裂的脸颊。
人群死一般的寂静。
那残存的“命丝”似乎感受到了胜利的喜悦,在地下疯狂地扭动起来。
“等一下!”
一个清亮却颤抖的女声划破了凝滞的空气。
一名抱着布偶的年轻妇人排开众人,猛地站了出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她身上。
“王家嫂子,你……”族老皱眉。
那年轻妇人没有理他,而是死死盯着那几个上前的壮汉,眼眶通红:“我儿去年冬天得了急症,眼看就要没气了,是谁大半夜冒着风雪,悄悄在我们家门口放了一包救命的药?药包上,就贴着一张写有‘听风里’的符纸!”
她猛地举起自己孩子胸前的布偶,布偶心口处,同样有一点微弱的灯火印记在闪烁。
“若不是这灯火印吊住了我儿的心脉,他早就死了!我们受过仙人的恩惠,如今,你们却要当着仙人留下的神迹,赶走一个同样抱着孩子的母亲?”
她的声音越来越大,最后几乎是嘶吼出来:“那我们和过去那些高高在上,视人命如草芥的天神,又有什么两样?!”
这声质问如同一记重锤,狠狠砸在每个人的心上。
人群骤然静默,随即,如同燎原的星火,低低的附和声开始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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