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前后,细雨润山。
听风里那片沉寂了整个寒冬的桃林,终于被春意唤醒,开满了层层叠叠的新花。
粉白的花瓣被微风卷起,悠悠然落在洛昭然刚刚修补好的篱笆上,带着一丝湿润的甜香。
院中,洛昭然正将新采的草药一一摊开在竹筛上晾晒,指尖还沾着泥土与草木的芬芳。
这便是她曾奢求的一切,安宁,平淡,触手可及。
忽然,肩头一暖,一件带着熟悉冷香的外袍轻轻披了上来。
她不必回头,也知道是谁。
寒渊君默默为她拢了拢衣襟,深邃的目光落在她微湿的发梢上,随即又蹲下身,开始整理旁边那堆有些凌乱的柴禾。
他动作略显生疏,却异常专注,将一根根木柴码放得整整齐齐,仿佛在处理什么绝世神兵。
洛昭然怔了怔,看着他那双曾搅动三界风云、执掌生杀大权的手,此刻却沾染了凡尘的木屑,不禁失笑:“堂堂弃神之尊,也要学着劈柴了吗?”
他停下动作,抬起眼。
那双眸子依旧如万年不化的深潭,此刻却清晰地映出了她的倒影,潭底的寒雪似乎也融化了,只剩下无边的温柔。
“以前我以为永恒是凌驾万物之上,俯瞰沧海桑田。”他的声音低沉而清晰,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灵魂深处发出,“现在才懂,它只是陪一个人,把这寻常的日子过完。”
洛昭然的心猛地一颤,眼眶微热。
她转过身,轻轻握住他沾着木屑的手,没有说话,只是将他的手包裹在自己的掌心。
午后,雨势渐歇。
寒渊君独自一人,走入了后山那座几乎被岁月遗忘的旧祠。
祠堂内光线昏暗,布满尘埃,只有正中一个古朴的火盆,尚存一丝微弱的余烬。
他没有片刻迟疑,从怀中取出一枚封存已久的符片。
那符片非金非玉,通体呈现一种流动的银金色,上面刻满了细密如星轨的神纹。
这是他最后的神格本源,是他与九重天最后的联系,即便残破,仍能唤动一丝法则的残响。
他凝视着它,就像在凝视自己那孤寂而漫长的三千年。
镇守归墟,背负神职,那是他的荣耀,也是他的枷锁。
而现在,他要亲手斩断这最后的锁链。
没有丝毫犹豫,他将符片投入火盆之中。
“轰——!”
火焰并非寻常的橘红,而是在瞬间腾起一道刺目的银金光焰,将整座祠堂照得亮如白昼!
与此同时,一股无形的波动以祠堂为中心,骤然向四面八方扩散开去!
天地,仿佛在这一刻发出了轻微的震颤。
山脚下的小镇,人家屋檐下的灯笼同步闪烁了一下。
千里之外的修仙宗门,护山大阵的阵眼灵石发出一声嗡鸣。
甚至在遥不可及的九重天之上,几位闭关万年的古老存在,也猛然睁开了双眼,感应到一丝一闪而逝的法则涟漪。
他们惊疑不定地推演天机,却只看到一片混沌,仿佛有什么至关重要的东西,被从天地法则中硬生生剥离,彻底抹去了痕迹。
祠堂内,寒渊君承受着远超外界百倍的冲击。
神格剥离,如同抽筋剥骨,每一寸经脉,每一滴血液,都在哀嚎与撕裂。
他闷哼一声,脸色煞白,但眼神却异常坚定,没有停手,只是死死盯着那在火焰中扭曲、融化的符片,直至它最后一点银金光芒也彻底黯淡,化为一捧再普通不过的灰烬。
从此,他再非神,亦非半神。
只是一个与她共命的凡人。
傍晚,寒渊君回到小院时,洛昭然正在灶前熬煮草药。
瓦罐里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药香弥漫。
她似乎没察觉到他的归来,直到一丝极淡的、奇异的焦香混入药气中。
那味道,像是某种极其纯粹的能量被焚烧殆尽后留下的余韵。
她动作一顿,猛地回头。
他站在门口,夕阳的余晖将他的身影拉得很长。
他神色如常,只是脸色比平时苍白了几分。
洛昭然的目光一扫,便落在了他的袖口上——那里有一小块不易察觉的焦黑。
她的视线再往下,停留在他微垂的手腕。
那曾如烙印般深刻的银金色神纹,此刻已经淡得几乎不见,只剩下一道浅浅的痕迹。
洛昭然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她指尖发颤。
她什么都明白了。
他为了她,放弃了最后的退路,彻底斩断了与过去的一切。
但她没有哭,更没有责问。
她只是默默地转过身,拿起一只干净的瓷碗,从旁边另一个一直温着的小锅里,盛了一碗热气腾腾的菌菇汤,稳稳地端到他面前。
“趁热。”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温柔。
他接过温热的瓷碗,指尖的冰凉被瞬间驱散。
他低头看着碗中清亮的汤水,低声道:“我不想再有任何东西,能把我们分开。”无论是神职,是天道,还是那该死的宿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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