兵变结束后,就是长达三年的剿匪。
托冯仁的福,武则天多活了一年。
最后一年,她拉着上官婉儿和李显的手,“婉儿,显儿就由你照顾了。”
意思很明确,上官婉儿低头,“明白,娘……”
“宁儿。”武则天开口,声音很轻。
“皇帝奶奶,宁儿在。”
武则天伸出手,在她脑袋上轻轻拍了拍。“你爷爷呢?”
“爷爷在灶房,给您熬药。”
武则天笑了。“还熬什么药,喝了一辈子了。”
冯宁的眼眶红了,可她没有哭,只是握住武则天那只冰凉的手,紧紧地握着。
灶房里,冯仁站在炉子前,看着那碗药汤从滚沸到平静,从浓黑到清亮。
他没有动,只是站着。
冯玥站在他身后,“爹……”
“知道。”冯仁没转身,“你去皇宫通知李旦,告诉他,武媚娘该走了。”
药熬好了。
冯仁端着碗,从灶房出来。
后院廊下,武则天靠在藤椅上,手被冯宁攥着,眼睛半睁半闭。
阳光从梅树叶间漏下来,碎金子似的洒在她花白的发间。
“药来了。”冯仁走到她面前,蹲下身。
武则天睁开眼,看着他手里那碗黑乎乎的药汤,嘴角微微一扯。
“不喝了。”
冯仁端着碗的手顿了顿。
“喝了这么多年,不差这一碗。”
武则天摇了摇头。
她松开冯宁的手,颤巍巍地抬起来,指了指院子那棵梅树。
“扶朕过去。”
冯仁把药碗放在石桌上,俯身把她从藤椅上抱起来。
她很轻。
轻得像一片秋天的叶子,像一缕随时会散的风。
冯仁抱着她走到梅树下,让她靠坐在树干上。
阳光透过枝叶,在她脸上洒下斑驳的光影。
武则天仰起头,望着那满树绿叶。
“冯仁,你说这树,明年还开不开花?”
冯仁在她身边坐下,“开。”
“你说了算?”
“我说了算。”
武则天笑了。
“我对不起弘儿……我真傻……为了那个位置……”
冯仁没有说话。
他坐在她身边,望着那满树绿叶,听着风吹过叶子的簌簌声,像是在听一首很久以前的歌。
李旦不知什么时候也来了,穿着一身寻常的深色棉袍,没有带任何随从,一个人站在月洞门下。
他没有上前,只是站在那里,望着梅树下那两道身影。
“旦儿。”武则天忽然开口。
李旦走过去,在母亲身边蹲下。
“娘。”
武则天看着他,伸出手,在他脑袋上轻轻拍了拍。
“瘦了。”
李旦低下头,没有答话。
“当皇帝累不累?”
李旦沉默了一瞬,终于开口:“累。”
武则天点了点头。
“累就对了。”她说,“你爷爷、你爹、你哥也累。”
她顿了顿,“可再累,也得撑着。这江山,是李家的。”
李旦抬起头,眼眶红着,却点了点头。
“儿臣记住了。”
武则天收回手,靠在树干上,望着那满树绿叶。
阳光从枝叶间漏下来,照在她脸上,暖暖的。
“冯仁。”她开口,声音已经很轻了。
冯仁侧过头,看着她。
“嗯。”
“你活了那么久,有没有后悔过?”
冯仁沉默了一瞬。
“后悔过。”
“后悔什么?”
冯仁望着那棵梅树,望着那些在风里轻轻摇晃的绿叶。
“后悔没早点把孙老头留下的药方抄下来,后悔没多陪陪新城和落雁,后悔没拦住狄仁杰让他少操点心……”
他顿了顿,“后悔的事多了。可后悔有什么用?人走了,就是走了。”
武则天点了点头。
“是啊,人走了就是走了。”
她闭上眼睛,靠在树干上,呼吸渐渐平稳下来。
李显握着她的手,没有松开。
李旦蹲在她身边,一动不动。
冯仁坐在她身侧,望着那满树绿叶。
阳光一寸一寸地移过来,移过梅树的枝丫,移过廊下的石阶,移过藤椅上那条旧薄毯。
武则天走了。
走得很安详。
她靠在梅树上,脸上还带着笑,像是做了一个很好的梦。
阳光从枝叶间漏下来,照在她脸上,照在她花白的发间,照在她那件洗得发白的深色襦裙上。
李显握着她的手,感觉到那只手一点一点凉下去。
他没有哭,只是握着,一直握着。
李旦蹲在她身边,低下头,把脸埋在膝间。
肩膀微微耸动,没有声音。
冯仁坐在她身侧,望着那满树绿叶。
风停了。
院子里安静得像一幅画。
过了很久,冯仁终于动了。
他站起身,走到灶房门口,从冯宁手里接过那碗凉透的糖糕,走回梅树下,放在武则天身边。
“甜。”他说,“你尝尝。”
没有人回答。
只有风吹过梅树叶子的簌簌声,像一声很轻很轻的叹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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