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凌风的手指在膝盖上收紧了一寸。
“可这只是推测。推测不能当证据。”
“推测不能当证据,可推测能告诉你去哪儿找证据。”
裴喜君站起身来,走到书案前,铺开一张宣纸,拿起一支笔。
“王守一把四十万贯丝款转了三道手,最后进了永宁坊一家钱庄的私账。
这家钱庄的东家是他的奶兄。奶兄死了,可钱庄还在。”
她在纸上写了几个字,笔尖在“钱庄”两个字下面画了一道横线。
“钱庄的账册还在,钱庄的伙计还在,钱庄的其他主顾还在。
四十万贯银子,不是四十贯,不是四百贯。
这么多银子从太府寺出去,转到钱庄的账上,又转去了哪里?
是取出来运走了,还是留在账上?
如果是取出来了,谁取的?如果是留在账上,打算什么时候取?”
她把笔搁下,转过身来看着卢凌风。
“奶兄死了,线索断了,可银子是实物。
银子不会凭空消失。你去找义兄,让他从钱庄的账册入手。
查每一笔钱的走向,查每一个经手的人。
王守一能把奶兄灭口,可他灭不了银子。”
卢凌风坐在榻边,把裴喜君这番话在心里头翻来覆去地嚼了好几遍,忽然站起身来。
“我这就去刑部大牢。”
“大半夜的去大牢?”裴喜君愣了一下,“明日再去也不迟。”
“不迟?”卢凌风已经走到门口,回过头来看她,“王守一今天能灭奶兄的口,明天就能灭钱庄伙计的口。
再等一夜,怕是连最后一个证人都没了。”
他说完这句话,便大步流星地出了门。
裴喜君站在书房里,望着他消失在回廊尽头的身影,轻轻叹了口气,又坐回书案前,拿起那本没看完的账册。
金吾卫的令牌在夜里比什么都管用。
卢凌风策马穿过朱雀大街,马蹄声在青石板上踏出一串急促的回响。
守夜的坊丁听见马蹄声,探头看了一眼,看见金吾卫的甲胄又把脑袋缩回去了。
刑部大牢的值房里,苏无名正靠在榻上和衣而卧。
他刚回大牢不到半个时辰,连靴子都没脱,就听见外头传来一阵熟悉的脚步声。
脚步声又快又急,靴底碾在青砖上,带着一股子压不住的火气。
苏无名睁开眼,还没来得及坐起来,值房的门就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卢凌风站在门口,“钱庄。”
他站在门口,气息微喘,“王守一那四十万贯丝款,最后进的那家钱庄。
奶兄死了,可钱庄还在。
钱庄的账册还在,钱庄的伙计还在。”
苏无名坐起身来,揉了揉眉心,看了卢凌风一眼。
从案上拿起那本太府寺的案卷,翻到最后一页,指尖点着钱均口供里的那行字。
“永宁坊,裕兴钱庄。”他把案卷合上,从衣架上扯下外袍披在身上,“走。”
两人出了刑部大牢,翻身上马。
永宁坊在长安城东南角,离东市不远,是个商贾云集的坊。
裕兴钱庄就开在坊内最热闹的十字街口,门脸不大,招牌却是新的,漆面锃亮,像是刚换过没多久。
卢凌风翻身下马,走到钱庄门口,抬手就要拍门。
苏无名一把拽住了他的手腕。
“拍门做什么?我们是来查案的,不是来抄家的。”
他从袖中摸出一份文书,在卢凌风面前晃了晃,“这是刑部的勘核,按规矩来。”
苏无名上前叩门,用的是门环,叩得不急不缓,三下,停一停,再三下。
过了好一会儿,门板后面才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
一个伙计揉着眼睛开了门,嘴里还嘟囔着:“大半夜的谁啊。”
看见门外站着两个穿官袍的人,一个靛蓝,一个甲胄,瞌睡顿时醒了大半。
“两……两位大人,这大半夜的……”
苏无名把刑部的勘核递到他面前,也不废话:“刑部办案。
裕兴钱庄的账册,全部封存,带回去核查。你们东家呢?”
伙计的脸色变了。他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结结巴巴地说:
“东……东家前日出城去了,还没回来……”
“是没回来,还是回不来了?”卢凌风从苏无名身后走出来,“你们东家姓周,是王守一的奶兄。
他昨天死在潼关外的官道上,尸首已经运回来了。”
伙计的脸彻底白了。
苏无名收起勘核,跨过门槛,径直往钱庄里走。“账房在哪儿?带路。”
伙计不敢拦,也不敢问,只缩着脖子在前面引路,推开账房的门,点上了油灯。
裕兴钱庄的账房不大,四面墙都立着木架,架上码着密密麻麻的账册。
苏无名走到最里面那排木架前,手指顺着账册的书脊一排一排地划过去,在某一本停住了。
他抽出那本账册,翻到中间某一页,对着油灯看了片刻,眉头微微一皱。
“卢凌风。”他把账册摊在桌上,“你过来看这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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