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年前就设置好了……”赵永南感到后背窜起一股凉意。柳征在半年前,甚至更早,就编写好了这个自动化的“剧本”:每天晚上7点,自动开灯,自动唤醒(或启动)电脑,自动登录云服务器,自动开始“工作”(运行模拟脚本),直到凌晨2点,自动关闭一切,营造出他“在家熬夜工作”的完美假象。
这个假象如此逼真,有物理证据(电表),有网络证据(流量),有人证(邻居看到的灯光),甚至有行为模式证据(看似合理的“工作”流量)。如果不是赵永南从海量元数据中捕捉到那极其细微的、属于程序模拟而非真人操作的“指纹”,这个诡计几乎天衣无缝。
但还有最后一个疑点:这个自动化场景,是存储在手机APP本地,还是云端?如果是云端,柳征是否可以远程修改或触发?如果是本地,他如何确保在“作案”当晚,这个场景能准时执行?他本人如果不在家,手机是否一定在家?
赵永南尝试追踪了该智能家居APP厂商的服务器。由于隐私保护,他无法直接获取用户场景设置内容,但他可以分析手机APP与厂商服务器的通信日志(在运营商侧)。他发现,在“夜间工作模式”设定的执行时间点,并没有来自柳征手机的、额外的“触发”指令上传到云端。这意味着,这个自动化场景很可能是纯本地执行的,只要手机连接在家里的Wi-Fi网络(或在预设的地理围栏内),到点就会自动运行。
那么,关键就是手机的位置。如果柳征在“作案”当晚,将手机留在家中,连接Wi-Fi,这个“灯光诡计”就能自动上演。而他本人,则可以金蝉脱壳。
赵永南立刻调取张明远失踪当晚(半年前,3月19号),柳征手机的基站切换记录。由于时间久远,详细信令数据可能已被清理,但大概的位置区间记录应该还有。经过一番复杂的查询和解码,结果显示,在3月19号晚上7点到凌晨2点这个关键时间段,柳征的手机信号,一直稳定地附着在凤凰山脚附近的一个基站扇区,没有发生远距离移动。这支持了手机当晚在家的可能性。
然而,赵永南没有松懈。他知道柳征的谨慎。一个备用手机?一部提前设置好、专门用于执行这个自动化程序的旧手机?都有可能。他继续深挖,将时间范围扩大到前后几天,比对手机的信令特征、移动模式、以及与其他设备(比如他常用的那台电脑)的网络关联性。
终于,他发现了异常。在3月19号前后几天,柳征的这部手机,其信令活动中,用于数据通信的比例异常低,几乎全是待机心跳和少量的短信信令。而在往常,这部手机的数据流量相当可观。就好像那几天,这部手机的主要用途,就是“待在某个地方,保持开机,接收信号,然后执行一个简单的定时任务”。
“专用设备……”赵永南几乎可以肯定。柳征很可能准备了一部专门的、功能简化的旧手机,长期放在家里,只做两件事:保持Wi-Fi连接,到点执行“夜间工作模式”的自动化场景。而他真正的常用手机,很可能被他带在身边,用于真正的通讯和行动。这样,即使警方查基站定位,也会“证明”他那晚“在家”。
至此,定时器的证据链,基本闭合。
1. 动机:伪造张明远失踪当晚在家工作的不在场证明。
2. 手段:利用智能家居自动化,设置“夜间工作模式”场景,定时开关灯和电脑。
3. 实施:使用专用设备(旧手机)长期放在家中,确保场景准时执行。
4. 辅助:电脑运行模拟工作脚本,产生逼真的网络流量;电表记录功耗变化。
5. 效果:营造出“柳征整晚在家”的完美数字假象。
赵永南将所有的分析过程、数据截图、协议解码结果、时间比对图表,整理成一份详尽的、长达五十多页的技术分析报告。报告的最后,他用加粗的字体写道:
“综上所述,有充分的技术证据表明,嫌疑人柳征在张明远失踪当晚(及可能其他时间段),通过预设的智能家居自动化程序及辅助脚本,系统地伪造了其在家中的活动痕迹。其‘不在场证明’的核心支柱——‘在家工作至凌晨’——存在高度人为伪造的嫌疑。该伪造行为具备计划性、持续性和高技术性特征,旨在干扰侦查方向,掩盖其真实行踪。”
保存,加密,发送给吕凯和刘冰。
赵永南向后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感到一阵虚脱般的疲惫,但更多的是如释重负。他找到了。找到了那个隐藏在冰冷数据流之下的、精密的、自动化的谎言。
灯光会撒谎,电表会撒谎,甚至网络流量也会撒谎。但谎言终究是谎言,在足够细致的技术审视下,总会露出与真实世界那微妙却决定性的不同步。
定时器的证据,像一把精确的手术刀,剖开了柳征那看似完美的“数字躯壳”,露出了里面冰冷、空洞的机械内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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