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厅里出现了一瞬间的、近乎凝固的寂静。所有人的动作都停滞了,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那个白瓷杯子上,又聚焦在柳征那张平静得近乎诡异的脸上。
刘冰的额角青筋猛地跳动了一下,他张了张嘴,似乎想骂什么,但最终只是从牙缝里挤出一口灼热的气息。
那名年轻的警察愣住了,不知所措地看向吕凯。
吕凯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了。他看着柳征。那眼神里没有戏谑,没有挑衅,只有一种认真到极致的、近乎偏执的“整洁”和“秩序”诉求。仿佛在他心里,被捕、杀人、复仇,这些惊天动地的事情,其重要性都比不上“用过的杯子要洗干净”这样一条生活的基本准则。
这种荒诞的、剥离了正常人类情感和道德判断的“平静”与“有序”,比任何歇斯底里都更令人毛骨悚然。它揭示了一个彻底异化、冰冷、程序化的灵魂内核。
吕凯沉默了两秒钟,对那名年轻警察点了点头,声音有些干涩:“让他洗。”
年轻警察迟疑地接过杯子。柳征很自然地松开手,然后伸出双手,手腕并拢,掌心向上,做出一个等待被铐的标准姿势。他的动作流畅、自然,甚至带着一种配合的、近乎“礼貌”的顺从。
“咔嚓。”
金属手铐合拢的清脆声音,在寂静的客厅里格外刺耳。冰冷的钢铁触感贴上皮肤。
戴上手铐的整个过程,柳征的身体没有任何抗拒或僵硬,他甚至微微调整了一下手腕的位置,让手铐卡得更“合适”一些。然后,他看着那名年轻警察拿着他的空杯子走向厨房水槽,目光才收了回来,重新落在前方虚空中的某一点。
直到杯子被洗干净,用擦碗布仔细擦干水珠,然后被那名警察有些无措地放回消毒柜(在柳征平静目光的无声示意下),柳征才仿佛了结了一桩心事,极其轻微地、几不可察地,舒了一口气。
“可以走了。”他说,语气平常得像是在说“我们出发吧”。
他被两名警察一左一右带着,向门口走去。经过吕凯身边时,他脚步略微停顿了不到半秒,目光似乎与吕凯有了一瞬间的交汇,但里面依旧什么都没有。没有恨,没有惧,没有得意,也没有悔意。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冻结了的平静。
然后,他迈步,走出了这栋他精心设计、隐藏了无数秘密的房子,走向门外清晨越来越亮、却也显得格外冰冷的天光。
客厅里,刘冰猛地一脚踹在旁边的茶几腿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操!这他妈是个什么怪物!”
吕凯没有动,他站在原地,目光还停留在柳征刚刚站立的位置。那个空杯子被洗净放回消毒柜的细节,像一根冰冷的针,深深刺入他的脑海。
柳征的平静,不是勇敢,不是麻木,甚至不是伪装。那是一种更可怕的东西——是十年仇恨与精密计划将他的人性彻底淬炼、剥离后,剩下的那颗纯粹由“目标”、“步骤”、“完成度”驱动的、冰冷而高效的“机器核心”。复仇是他设定的程序,杀人是他执行的任务,被捕……或许也是他程序中的一个可接受的、甚至预演过的“结束状态”?
他关心的,只有他的“作品”是否完美,他的“程序”是否执行到位。至于生死、法律、道德、他人的痛苦……这些属于“人”的情感与价值判断,在他的世界里,或许早已被格式化清零了。
那种平静,比最嚣张的挑衅,更让人心底发寒。因为它让你觉得,你面对的,不是一个可以被理解、被说服、被震慑的“人”,而是一台已经按照自毁逻辑运行到终点的、精密的杀戮机器。
而他们,刚刚亲手,给这台机器的外壳,戴上了镣铐。但机器的核心,那个冰冷、平静、空洞的核心,是否真的被触及、被关闭了?
吕凯不知道。他只知道,追猎虽然告一段落,但这场由柳征引发的、关于罪恶、正义与人性的黑暗风暴,所带来的寒意与反思,才刚刚开始侵蚀每个人的内心。
他转过身,对还在震惊和愤怒中的队员们说:“继续完成现场勘查和证据固定。所有物证,务必严谨、细致、万无一失。”
说完,他大步走向门外。门外,警车顶灯无声地闪烁着红蓝两色的光,映在清晨灰白的天色里。柳征已经被押上其中一辆车,车窗贴着深色膜,看不到里面的情形。
但吕凯仿佛还能看到,那双平静无波、深不见底的眼睛,在黑暗的车厢里,依旧静静地、空洞地,望着某个只有他自己能看见的、冰冷而有序的终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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