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种比较复杂的心理现象,可以称之为深度共情,或者更精确一点,是创伤认同。你在侦办此案的过程中,过于深入凶手的内心世界、动机形成、情感逻辑,以至于在潜意识层面,你的某些部分‘接纳’或‘体验’了他的创伤、他的愤怒、他的绝望,以及他施加于受害者的那种终极的、被禁锢的恐惧。你的潜意识,在试图‘理解’他,甚至……在某种程度上,‘成为’他,以完成对那个极端情境的认知闭合。”
吕凯静静地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收紧了一下。
“所以,”医生身体微微前倾,语气更加温和,但也更加直接,“你在共情凶手。这在高强度的、涉及极端情感和伦理冲突的案件侦办中,并不罕见,尤其是对于你这样责任心强、喜欢深挖动机和背景的警察来说。但这很危险,吕警官。持续的、不受控的深度共情,会模糊你作为执法者的边界,消耗你的心理能量,甚至可能影响你未来的判断。”
共情凶手。
这四个字,像四根冰冷的针,刺破了吕凯一直试图维持的、外表的平静与专业。医生说得对,也不完全对。他是在“理解”柳征,但那不是同情,更不是认同。那是一种……更冰冷、更沉重的东西。
“医生,”吕凯终于开口,声音有些沙哑,他抬起头,目光直视着医生,没有躲闪,“我不是在共情他。或者说不完全是。”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组织语言,寻找最准确的表达。
“我是在想,”他一字一句地说,语速很慢,“如果……我是他。”
“如果,二十二岁那年,跳楼的是我父亲,遗书上写着‘我没拿钱’,而所有人都说他是罪犯。如果,三年后,我母亲在申冤无门的绝望和不明不白的‘疾病’中慢慢死去。如果,我清楚地知道逼死他们的人是谁,他们不仅逍遥法外,还享受着财富和地位。如果,法律、媒体、所有常规的渠道,对我紧闭大门,或者给我的只是虚伪的敷衍和更深的羞辱。”
“十年。三千多个日夜。那种仇恨,那种无力,那种看着仇人在阳光下欢笑,而自己的世界只剩冰冷废墟的感觉……”吕凯的声音很平静,但平静之下,是深不见底的寒潭,“我看着他收集的那些材料,看着他那个地下实验室,看着他十年如一日的计划……我不觉得他‘疯狂’。我觉得他……太清醒了。清醒地知道自己要什么,清醒地知道自己没有别的路,清醒地把自己变成一台复仇的机器。这种‘清醒’,比任何疯狂都更让我感到……”
他没有说出“恐惧”或者“悲哀”这样的词,但他的眼神说明了一切。
“所以,”吕凯深吸一口气,将后面更骇人的想法压了下去(比如,如果是我,我会不会也选择那条路?比如,在那种极致的绝望和愤怒下,常规的道德和法律约束,是否真的还能起作用?),转而说道,“我不是在共情一个凶手。我是在试图理解,是什么样的土壤,什么样的经历,能把一个原本可能普通、甚至优秀的人,变成柳征那样。而我得出的结论,让我无法轻松地说一句‘他罪有应得’就放下。因为那个‘因’,那些制造了柳征的‘因’,还在那里。可能换了别人,在类似的情境下……”
他没有再说下去。
咨询室里陷入了长久的沉默。医生看着他,目光复杂,有理解,也有担忧。他明白吕凯在说什么,也明白这种思考对一个一线刑警来说意味着什么——那是对自身信仰、对职业意义、甚至对社会运行逻辑的深层质疑和拷问。这种拷问,远比单纯的噩梦更加消耗人。
“我明白了。”医生最终说道,语气变得更加柔和,“你的思考很深刻,也很有价值。但吕警官,我们必须设定一个边界。你可以‘理解’土壤,但你不能让自己‘成为’土壤的一部分,更不能去模拟那颗种子发芽、扭曲、最终长出毒果的全过程。那会吞噬你。你的工作是维护秩序,追查真相,将罪犯绳之以法。至于改造土壤……那是更宏大、也更漫长的事情,需要很多人的努力,不是你一个人,尤其不是以消耗自己心理健康为代价能够完成的。”
“我建议,”医生写下几行字,撕下来递给他,“除了定期咨询,你需要强制休息,脱离工作环境一段时间。培养一个与案件完全无关的爱好,进行规律的体育锻炼,增加与家人、朋友的积极互动。最重要的是,在意识层面,明确告诉自己:柳征的路,是他个人的选择,是错误的选择。你有你的路,你的职责,你的界限。 当那些梦境或者念头出现时,有意识地将自己‘拉’回现实,确认你此刻的身份、位置、所拥有的支持和资源。”
吕凯接过纸条,看了看上面写的建议,点了点头。“我会尝试。”他说,语气听不出太多情绪。
走出咨询室,靠在冰冷的墙壁上,吕凯知道医生说得对。他需要界限,需要抽离。但那个噩梦,以及噩梦背后所连接的、关于柳征、关于不公、关于人性在极端压力下可能异化的冰冷思辨,真的能通过“培养爱好”、“加强锻炼”、“自我暗示”就轻易驱散吗?
他抬头,看着走廊尽头窗户外的城市。天色将晚,华灯初上,城市的轮廓在暮色中逐渐清晰,却又显得如此遥远和疏离。在这片璀璨的灯火之下,有多少个“柳征”正在沉默地孕育?有多少不公正在被掩盖?有多少绝望正在累积?而他们这些穿着制服、试图维护秩序的人,又能真正触及多少?
噩梦或许可以靠意志力和技巧暂时压制。但那个由柳征案件所揭示的、关于正义与罪恶的无解谜题,以及由此引发的、对自身角色和意义的深层困惑,却像一道深深的刻痕,留在了吕凯的心里。他知道,在未来的某个夜晚,那个关于坠落、衰竭和禁锢的梦,很可能还会再次造访。
而他能做的,或许只是在每次惊醒后,在无边的黑暗和冷汗中,紧紧抓住身下真实的床单,一遍又一遍地确认:我是吕凯,我在家里,噩梦会过去,天……总会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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