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局法医中心的解剖室,时间是傍晚。惨白无影灯下的不锈钢解剖台已经被彻底清洁、消毒,闪着冰冷无机质的光。空气里弥漫着高浓度消毒水和福尔马林混合的、刺鼻而压抑的气味,这种气味通常能让她迅速进入专注、抽离的工作状态,将自身情绪与操作台上的一切隔绝开来。但今天,这气味却像一层黏稠的、无法穿透的膜,紧紧包裹着她,让她感到一种缓慢的窒息。
她刚刚完成了一具尸体的解剖。死者是一名中年男性流浪汉,初步判断是夜间露宿桥洞时,因突发疾病(可能是心脑血管意外)无人发现而死亡。尸体被发现时已有些时日,天气炎热,腐败程度较高。解剖过程漫长而细致,需要仔细剥离腐败组织,寻找可能的死因线索,排除他杀嫌疑。这对陈敏来说,本是日常工作的一部分。
然而,就在她用手术刀小心分离胸腔内粘连的筋膜,准备检查心脏时,一个极其细微的动作——刀刃划过心肌表面那层薄薄的、有些僵硬的心包膜,发出一种轻微的、近乎撕裂的摩擦声——像一道无形的闪电,毫无预兆地击中了她。
这声音,这触感,与她不久前在电子显微镜和高倍偏振光下,反复观察、测量、分析柳征母亲李秀兰心肌切片时的某些记忆碎片,诡异而精确地重合了。她仿佛又看到了那些在特殊光线下闪烁的、冰冷的药物晶体沉积,看到了柳征那本加密日志上冰冷的“观察记录:M”,听到了柳征在审讯室里用平静到恐怖的语气说“所以我改良了配方,让她的心脏慢慢停下来,没有痛苦”。
“改良配方……慢慢停下来……没有痛苦……”
这几个词,像带着倒刺的冰锥,猛地刺入她的意识。紧接着,张明远骸骨在水泥柱中那蜷缩、平静、仿佛只是睡着的姿态,无比清晰地浮现在她眼前。那具骸骨,她亲手检查过每一寸,在电子显微镜下寻找过细胞损伤的痕迹,在脑海中无数次重构过他被放入水泥柱前,因神经抑制剂而深度昏迷、无知无觉的状态。
父亲被逼跳楼。母亲被长期投毒“心衰”。儿子精心策划,用自己研制的毒药,将仇人“平静”地封入水泥。而她自己,此刻正站在解剖台前,面对另一具因贫困、疾病、无人关怀而默默死去的、无名无姓的躯体。
“我们救不了活着的人,只能给死人说话……”
这句话不知从她心底哪个角落冒了出来,带着冰冷的回响。
“……但死人说的话,有人听吗?”
“有人听吗?”
“听吗?”
“啊——!”
一股剧烈到无法抑制的恶心感和眩晕猛然攫住了她。胃部剧烈痉挛,喉咙发紧,酸涩的液体不受控制地涌上口腔。她猛地丢下手术刀,金属撞击不锈钢托盘发出刺耳的响声。她一把扯下沾满血污和腐败组织液的手套,甚至来不及解开解剖服的系带,踉踉跄跄地冲向解剖室角落的洗手池。
“哇——”
她趴在水池边,剧烈地干呕起来。但胃里空空如也,只有灼热的胃酸和胆汁混合着苦涩的液体涌出,烧灼着她的喉咙和鼻腔。眼泪因为生理性的强烈不适而失控地涌出,和冷汗混在一起,顺着苍白的脸颊流下,滴落在冰冷的不锈钢池壁上。她全身都在颤抖,手指死死抠着水池边缘,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眼前一片模糊,只有冰冷的水池壁,和耳边自己压抑而痛苦的干呕声、喘息声。但脑海里的图像却更加清晰、更加疯狂地闪现、旋转、叠加:
父亲跳楼后扭曲的躯体(想象)。母亲衰竭心脏的微观切片(真实)。张明远蜷缩的水泥骸骨(真实)。柳征平静叙述“清理冗余代码”的脸(真实)。流浪汉腐败胸腔内那颗停止跳动、布满生活艰辛痕迹的心脏(真实)。林小雨日记上那句“惩罚的方式,是让他们永远记住”(真实)。灰衣男人模糊的监控影像(真实)。记者撤稿时悔恨的话语(报道)。总编面对污染报道的沉默与妥协(自述)。被铅污染折磨的儿童的脸(报道照片)。李浩茫然无知的眼神(审讯)。比特币流向海外慈善机构的冰冷数据(记录)。“净罪者”三个字在屏幕上无声闪烁(报告)……
无数张脸,无数个场景,无数个声音,无数份报告,无数个“死亡”——非正常的、沉默的、被掩盖的、被“安排”的、无人问津的、被消费的、被“正义”或“惩罚”之名执行的“死亡”——像一场混乱而无声的爆炸,在她脑海里轰然炸开,碎片四溅,将她紧紧包裹、挤压、穿刺。
她以为她习惯了死亡。她以为她的专业是解读死亡的语言,为生者寻找答案,为死者寻求公道。但柳征的案件,像一把锋利无比的手术刀,不仅剖开了三个受害者的身体和凶手的计划,也剖开了覆盖在这个社会肌体上那层看似正常的表皮,让她看到了下面涌动着的、更加复杂、粘稠、黑暗的脓血与病灶:权力的傲慢与冷漠,制度的漏洞与包庇,资本的贪婪与无情,媒体的失声与交易,个体的冤屈与绝望,以及在这种种挤压之下,人性如何扭曲、异化,最终催生出柳征那样的冰冷怪物,以及可能正在模仿他、或者以更“艺术”方式行事的“净罪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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