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她,一个法医,能做什么?她可以验出张明远骸骨中的毒,可以分析出李秀兰心肌中的药,可以出具一份份严谨、科学、具有法律效力的鉴定报告。这些报告能将柳征送上法庭,能证实他的罪行。但然后呢?她能救回那些被裁的员工吗?她能洗刷柳建国的冤屈吗?她能阻止陈建华对下一个“林小雨”伸手吗?她能挽回那个记者撤稿的良心债吗?她能净化被污染的土地和水源吗?她能揪出暗网中那个教导柳征、并预言“会有人接着做”的“导师”吗?她能阻止那个自称“净罪者”的影子,用他自以为是的“正义”去进行下一场“惩罚”吗?
她不能。
她只能面对一具又一具冰冷、沉默的躯体,用技术和耐心,倾听他们已经无法说出口的“话”,然后将这些“话”翻译成报告,希望有人能听,希望听了之后,能有所行动,能改变些什么。但太多时候,报告被归档,真相被掩盖,罪恶被遗忘,新的悲剧在旧的土壤上继续生长。而死人是不会抗议的,他们只会沉默地躺在冰冷的解剖台上,或者黑暗的水泥柱里。
这种巨大的无力感和荒谬感,混合着职业性的情感压抑、连日的身心疲惫、以及对人性之暗与系统之恶的深层恐惧,终于在这一刻,以这样一种生理性的、无法控制的方式,彻底击穿了她一直努力维持的、名为“专业”和“冷静”的防护壳。
她不知道自己在那里趴了多久。干呕渐渐平息,只剩下剧烈的喘息和无法停止的颤抖。眼泪无声地流着,不是因为悲伤,而是一种更深层的、混杂了震惊、无力、寒冷和某种接近虚无的疲惫。
解剖室的门被轻轻推开了。刘冰站在门口,他本来是来找吕凯,路过解剖室,隐约听到里面异常的响动和压抑的声音,不放心过来看看。当他看到陈敏趴在洗手池边,肩膀剧烈耸动,脸色惨白如纸,眼泪和冷汗浸湿了额发和衣领的模样时,他愣了一下,随即心头猛地一沉。
“陈敏?”他快步走过去,声音下意识地放轻,带着不确定和担忧。
陈敏没有反应,依然沉浸在自己的崩溃里。
刘冰走到她身边,犹豫了一下,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她颤抖的肩膀。“陈敏?你……没事吧?”
陈敏仿佛被这个触碰惊醒了,猛地一颤,抬起头,透过朦胧的泪眼看向刘冰。她的眼神空洞,失去了往日那种冷静、锐利的光芒,只剩下被巨大冲击和疲惫掏空后的茫然与脆弱。
“……刘冰?”她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
“是我。你怎么了?不舒服?”刘冰看着她惨白的脸色和满脸的泪痕,心里一阵发紧。他认识的陈敏,是那个在血腥现场面不改色、在显微镜前一坐十几个小时、逻辑清晰言辞冷静的顶尖法医,是团队里最稳定、最可靠的技术支柱之一。他从未见过她这个样子。
陈敏看着他,嘴唇哆嗦着,似乎想说什么,想解释,想倾诉那汹涌澎湃几乎将她淹没的混乱思绪和情绪。但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最终只化成更加汹涌的眼泪,和一句破碎的、带着泣音的低语,从颤抖的唇间溢出:
“我们救不了活着的人……”她重复着脑海里那个声音,眼泪大颗大颗地滚落,“只能给死人说话……但死人说的话……有人听吗?刘冰……有人听吗?”
她像个迷路的孩子,抓住最后一丝可能理解她的稻草,用尽力气问出这个无解的问题。然后,她像是耗尽了最后一点支撑的力气,身体顺着水池缓缓滑落,蹲在了地上,双臂紧紧抱住自己,将脸埋进膝盖,发出压抑的、无声的、却更加令人心碎的啜泣。肩膀在冰冷的空气里,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
刘冰僵在原地,看着蹲在地上缩成一团、脆弱得仿佛一碰就碎的陈敏,听着她那句充满绝望和无力的质问,一时之间,竟不知该如何回应。他想说“当然有人听,我们不就是干这个的吗?”,他想说“别瞎想,你就是太累了”,他想说“案子已经破了,别给自己太大压力”。
但他说不出口。因为他自己心里,也盘旋着同样的困惑和无力。柳征的案子是破了,但破案之后留下的那个巨大、黑暗、盘根错节的“为什么”,以及可能因此被开启的、更危险的潘多拉魔盒,却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心头。
他最终没有说什么,只是默默地也蹲下身,就陪在她旁边,在这间充满死亡气息的解剖室里,在这片冰冷而压抑的寂静中,听着她压抑的哭泣,感受着那同样弥漫在自己胸口的、沉重而无边的寒意。
死人说的话,有人听吗?或许有。但听了之后,这个世界,会因此变得好一点点吗?刘冰不知道。陈敏不知道。也许,谁也不知道。他们只是两个被卷入这场黑暗漩涡、身心俱疲的执法者,在短暂的崩溃间隙,互相依偎着,汲取一点点面对明日依旧冰冷残酷现实的、微弱的暖意和勇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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