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征爸妈就白死了?!”他再次一拳砸在桌子上,这次更重,手背瞬间通红,“我们抓了凶手,可制造凶手的那些王八蛋,那些事,就没人管了?!没人认了?!媒体现在倒是扒得欢,早他妈干嘛去了?!当年拿钱闭嘴的时候呢?!啊?!”
他喘着粗气,像条离水的鱼,死死瞪着吕凯,等着他的回答,或者说,等着一个能让他把这团熊熊燃烧的邪火宣泄出去的出口。
办公室里只剩下刘冰粗重的喘息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城市夜声。
吕凯终于动了。他缓缓站起身,走到窗边的饮水机旁,用一次性纸杯接了半杯温水。然后走回来,将水杯放在刘冰面前的桌子上。他的动作很慢,很稳,与刘冰的狂躁形成了鲜明对比。
“坐下,把水喝了。”吕凯的声音不高,甚至有些沙哑,但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平静。
刘冰没动,依旧瞪着他。
吕凯自己先坐回了椅子,抬起眼,迎上刘冰那几乎要喷火的目光。他的眼神很复杂,有疲惫,有理解,有一种深不见底的沉重,但唯独没有刘冰此刻最想看到的——同仇敌忾的激动,或者被质问后的恼怒。
“刘冰,”吕凯开口,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晰,很慢,仿佛在斟酌,也仿佛在说给自己听,“你问我,然后呢。”
“我告诉你,然后就是:我们的工作,到此为止。”
刘冰的眼睛瞬间瞪得更大,像是听到了最荒谬的话。
“我们的工作,”吕凯重复了一遍,语气没有起伏,却重如千钧,“是查清柳征杀人的事实,收集证据,证明他犯了罪,把他送上法庭,让他接受法律的审判。这件事,我们做完了。柳征会为他的三条人命,付出代价。这就是我们职责的边界,是我们这身警服所代表的‘正义’,在这起案子里,所能覆盖、也必须覆盖的范围。”
“至于周永康他们以前做过什么,”吕凯顿了顿,目光看向窗外遥远的灯火,“那是另一回事。是经侦的管辖范围,是纪委的调查领域,是历史遗留问题,是制度漏洞和权力失范的问题。我们发现了疑点,收集了材料,上报了,推动了重新调查。这已经是我们能做到的、超出本案范围的极限。剩下的,需要时间,需要程序,可能很慢,可能阻力很大,可能最终也未必能如你所愿,让每个作恶者都得到严惩。但那是另一个战场,另一套规则。”
“可这他妈不公平!”刘冰低吼,拳头紧握,“柳征用命去赌,去杀,才把他们干的脏事扯出来一点!我们按部就班,走程序,上报,然后呢?等着?等到什么时候?等到他们都死光了?还是等到下一个‘柳征’被逼出来?!”
“所以呢?”吕凯猛地转回头,目光第一次变得锐利,直刺刘冰,“所以你觉得柳征做得对?你觉得我们应该为他鼓掌?觉得法律没用,程序是狗屁,只有以暴制暴,以命抵命,才是‘公平’?才是‘正义’?”
他的声音并不高,但每个字都像冰锥,扎进刘冰沸腾的血液里。
“刘冰,你看着我。”吕凯紧紧盯着他,“如果今天,我们因为同情柳征的遭遇,因为愤怒那三个人的恶行,就默许、甚至认同他的做法,那我们和柳征有什么区别?我们不也成了自己心中那套‘私刑正义’的信徒?今天我们可以因为柳征爸妈冤屈、工人可怜,就认为他杀三个人情有可原。明天,会不会有另一个人,因为别的冤屈,去杀他认为‘该死’的人?后天呢?大后天呢?如果每个人都觉得自己受了不公,都有理由拿起刀,去执行自己认定的‘正义’,这社会会变成什么样子?炼狱吗?”
“法律或许笨重,或许迟缓,或许有时候会让坏人暂时逍遥。但它是一条线,一条底线,一条试图把所有人,无论好人坏人,都框在里面解决问题的规则。它不完美,我知道。它可能永远也达不到你心里那种‘绝对公平’。但如果没有这条线,每个人都是法官,每个人都是刽子手,那才是最可怕的不公,才是最彻底的黑暗!”
吕凯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同样翻涌的情绪。
“你觉得柳征是在对抗不公?我告诉你,他是在制造新的、更残忍的不公!他用精心策划的谋杀,剥夺了三条生命,无论那三条生命生前如何,这本身就是无可辩驳的罪恶!他把他自己遭受的痛苦,变本加厉地施加给了别人,然后还试图用一套扭曲的逻辑给自己戴上‘正义’的帽子!如果我们警察,我们这些本该扞卫法律底线的人,都开始动摇,都开始怀疑‘程序正义’有没有用,那才是这个社会真的病入膏肓的时候!”
刘冰被吕凯这一连串冷静却铿锵有力的话砸得有些发懵,酒精让他的思维更加滞涩。他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那些沸腾的愤怒和质问,在吕凯所描绘的那个“失去底线”的恐怖图景前,显得那么苍白和无力。但他胸口那团火,那团为柳征父母、为那些工人、也为陈敏的崩溃而感到的憋闷和刺痛,却依然烧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疼。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