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是谁?”吕凯的声音不自觉地压低,带着一种迫切的寒意,“那个论坛里,除了‘导师’,还有谁在行动?林小雨的失踪,跟这个有没有关系?那个‘净罪者’——是不是已经在做了?”
他一连串的问题抛出去,但内心知道,柳征可能不会,也无法给出具体的答案。
果然,柳征缓缓摇了摇头,目光重新变得有些空茫。“我不知道。”他说,语气坦然而平静,“我只接触过‘导师’,通过论坛的加密消息。他提供思路,评价进展,但从不透露身份,也不干涉具体执行。论坛像一座巨大的、黑暗的剧院,每个人都在自己的隔间里,只能看到分配给自己的剧本和舞台。演员之间,或许永不碰面,甚至不知道彼此的存在。他们只对‘表演’本身,对‘观众’的反应负责。”
他停顿了一下,仿佛在回忆,又仿佛在做最后的总结。
“至于‘净罪者’……或许是一个代号,或许是一个头衔,或许是……下一个被选中的‘演员’。‘导师’最后对我说,我的作品很完美,但还不够艺术。真正的艺术,是让罪恶自己显现,让沉默自己发声,让观众……自己成为审判者。”柳征的语气里,第一次带上了一丝极淡的、近乎困惑的波动,仿佛他也未能完全理解这句话的全部含义,“他说,没关系,会有人接着做。用更……‘艺术’的方式。”
让罪恶自己显现。让沉默自己发声。让观众自己成为审判者。
吕凯咀嚼着这几句话,一股更深的寒意从心底蔓延开来。这不再仅仅是个人复仇,甚至不再是简单的团伙犯罪。这是一种更危险、更具煽动性和腐蚀性的东西——它在试图操纵舆论,激发民怨,引导公众情绪,将法律和秩序搁置一旁,用极端个案来“证明”系统的失效,从而为其更黑暗的行动披上“正义”与“觉醒”的外衣。柳征的案子,因为其个人惨痛的背景和受害者自身的污点,已经在舆论场上引发了巨大的撕裂和争议。如果“Clean World”的下一个“作品”,更加“艺术”,更能挑动公众敏感的神经,更能让“罪恶自己显现”(比如,让陈建华这样的“优秀教师”身败名裂,让总编这样的“沉默者”惶惶不可终日),那么引发的社会震荡和信任危机,将是难以估量的。
“你后悔吗?”吕凯忽然问了一个偏离核心,却在此刻自然而然浮现的问题。
柳征看着他,眼神平静无波。“后悔什么?杀他们?不。他们该死,用我选择的方式死,很合适。”他顿了顿,“如果硬要说后悔……或许是,用了十年,只为了这一个结果。或许有更好的方式,但我没找到,也没耐心等了。”
他说的“更好的方式”,显然不是指法律途径。在他扭曲的认知里,那已经被证明是无效的。
“你对你的‘导师’,对这个论坛,有什么看法?”吕凯换了个角度。
柳征沉默了很久,久到吕凯以为他不会回答了。最终,他缓缓开口,声音轻得像叹息:
“他们……是镜子。照出这个世界的脏,也照出人心的暗。他们提供工具,搭建舞台,但上台演戏的,终归是我们自己。是我们心里,早就有的恨,早就积压的怨,早就对‘公平’死了的心。”
“吕警官,”他第一次,用了一种近乎平等的、甚至带着一丝复杂感慨的语气说道,“你是个好警察。你相信程序,相信证据,相信法律那条虽然慢、但总归存在的线。这很难得。”
他话锋一转,目光变得幽深。
“但你知道吗,有些污渍,常规手段是洗不掉的。阳光照不到的地方,灰尘会堆积成山。水泼上去,只会和成更肮脏的泥。需要更烈的东西,更彻底的方式,哪怕……那方式本身,也会留下新的污渍。”
他说的“常规手段”,指的是法律和制度。他说的“更烈的东西”,无疑就是“Clean World”所推崇的、包括他自身行为在内的“私刑”与“清洁”。而他最后那句“也会留下新的污渍”,似乎是对自身行为某种程度上的认知——他知道自己也是“污渍”,是新的罪恶。
这次会面的时间快到了。门口的看守看了看表,示意性地咳嗽了一声。
吕凯知道自己得不到更多关于具体人员、下一步计划的信息了。柳征所知的,或许真的仅限于他与“导师”有限的接触,以及论坛展露的那冰山一角。但他最后这些话,已经足够沉重,足够让人警醒。
他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栅栏后那个平静得可怕的年轻人。他曾是复仇者,是凶手,是冷静的工程师,是扭曲的天才,现在,他是一个即将走向生命终点的死囚,也是一面映照出社会病灶与人性深渊的、冰冷而破碎的镜子。
“柳征,”吕凯开口,声音沉稳,“法律已经对你做出了判决。至于你父母的事,你收集的那些材料,我们已经提交,调查已经重新启动。虽然迟了,虽然可能依然不完美,但……这是这个世界,在现有规则下,能给你的父母,和那些被牵连的人,一个交代的方式。或许不够快,不够解恨,但这是底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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