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光灯惨白的光,凝固在技术分析室浑浊的空气里,也凝固在四张盯着电脑屏幕、神色各异的脸上。
赵永南破解出的“实验日志”,像一道冰冷的手术刀,剖开了那些看似“完美猝死”的皮下,那精密、冷酷、步步为营的操控肌理。屏幕上的字句还在滚动,但房间里只剩下机器散热风扇单调的嗡鸣,以及一种沉重的、几乎令人窒息的寂静。
刘冰第一个打破了沉默。他猛地直起身,动作大到带翻了身后一张空着的折叠椅,椅子腿撞击地面,发出“哐当”一声刺耳的巨响,在寂静中格外突兀。他胸膛剧烈起伏,眼睛死死盯着屏幕,那里面翻腾的怒火几乎要喷薄而出,但更深处,是一种近乎本能的寒意。他嘴唇翕动了几下,才从牙缝里挤出一串低沉而嘶哑的咒骂,不是针对某个人,而是针对这整个剥离了人性、只剩下冰冷数据和算计的“杀人蓝图”。“操……他妈的……这根本不是杀人……这他妈是……是屠宰场的工作日志!她把活人当成什么了?程序bug?需要修复的漏洞?”
陈敏的脸色比灯光还要白。她下意识地环抱起手臂,手指紧紧掐着自己的上臂,指甲隔着薄薄的白大褂袖子陷进肉里。作为法医,她习惯了与死亡和伤痕打交道,习惯了用科学的、解剖学般的眼光看待人体和生命的终结。但眼前这些文字,记录的却是对“心灵”的解剖和操纵。那不是一个疯子的狂乱臆想,而是一个高智商、受过严格专业训练的头脑,以一种近乎学术研究的严谨和耐心,将人性的弱点、情感的伤口、心理的漏洞,一一标注、分析、实验,然后设计出最精准的“清除方案”。她感到一阵生理性的反胃,喉咙发紧,声音有些飘忽:“不止是日志……是实验记录。她在做田野调查,在验证她的理论……用活生生的人。”
吕凯没有说话。他站在那里,像一尊沉默的雕塑,只有微微眯起的眼睛,和下颌那条绷紧的线条,透露出他内心远不如表面平静的惊涛骇浪。他逐字逐句地看着,那些冷静到极致的评估、那些对人性弱点了如指掌的剖析、那些对死亡场景充满“仪式感”的设计……这一切,都指向一个早已超出普通复仇者范畴的犯罪者。廖云不是被仇恨冲昏头脑的姐姐,她是一个清醒的、自觉的、甚至带着某种扭曲使命感的“审判者”。
赵永南滚动鼠标,跳过了那些详尽的作案准备记录,将进度条拖向日志的后半部分,那里开始出现一些不那么“技术性”、更偏向于个人心路和理念阐述的片段。他的手指有些僵硬,敲击键盘的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
[日志条目 2022.09.01 - 阶段性反思]
* 第一个目标(陈)的“结果”反馈良好。装置触发后17分34秒,生命体征停止。现场勘察结果符合“自然猝死”特征,无合理怀疑。初步尸检未发现异常。(注:陈敏法医的深度检测可能在48小时后进行,届时代谢残留应已降解至背景噪音水平。需持续关注其检测方向。)
* 社会反应在意料之中。零星讨论很快被新的热点淹没。他的死,在旁人眼中,只是一则不幸的突发新闻,一个“好老师”的意外离世。无人将其与七年前那个从楼顶跳下的少年联系起来。(这就是我要打破的“遗忘”。)
* 弟弟,你看到了吗?那个曾经用语言和权力将你推入绝望的人,最终倒在了他批改作业的笔前。他是否在那一刻,体会到了你当初无法言说、无人倾听的百分之一的窒息?
[日志条目 2022.09.20 - 第二个目标(李)的“谢幕”]
* 记者总是渴望真相,却又往往成为掩盖真相的帮凶。李雪对职业光环的迷恋,对“推动进步”的自我感动,是她最大的弱点。她死于自己未完成的报道前,屏幕上的文字是她永远无法再编造或掩盖的“真相”的象征。讽刺而恰当。
* 她的死,引起了比陈稍多的波澜,毕竟算是“知名记者”。但舆论焦点很快转向对媒体人过劳死的唏嘘,以及对校园安全的老生常谈。依然没有人提起林浩,提起那篇被她轻率定性、间接封死了所有申诉可能的“报道”。(记忆被选择性覆盖,正义被情绪性消费。这就是常态。)
* 弟弟,如果你曾试图写下你的遭遇,那你的“报道”,是否也曾这样永远停留在了“未完成”的页面?现在,那个让你声音消失的人,也永远停在了她的“草稿”上。
[日志条目 2022.10.10 - 第三个目标(张)与“诊断”]
* 心理医生,本该是心灵的修复者,却轻易地用一纸诊断,成为了系统的背书,将个体的痛苦归因为“病态”,从而消解了结构性的罪恶。张维的“职业倦怠”和“道德不安”,是我最好的切入点。他死于自己的“病历”前,多么完美的闭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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