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冬不回答的话,妈妈只好去找负责人了,天王寺博士和上原医生应该在这里吧?妈妈想咨询一下真冬这几天的表现情况。
她转身,朝门口走去。
真冬站在原地,像被钉住了。
妈妈去找俞屋——去问真冬这几天做了什么,俞屋是个老实人,他不会撒谎,他会说真冬提出了一个外泌体的方案,但他也会说——真冬这几天大量的时间都坐在房间里,对着那台合成器。
然后妈妈会知道一切,知道真冬在做音乐,知道真冬在网上发歌,知道那个把这么贵的设备搬进了真冬的房间。
然后那个人的名字也会被问出来。
朝斗——他会被牵连进来,他在这里本就是为了帮妈妈和丰川阿姨,如果因为自己的事情让朝斗也陷入麻烦——
真冬张了张嘴,想喊住妈妈,但喉咙里什么都发不出来。
无尽的绝望和空虚,像潮水一样涌了上来,没过了胸口,没过了下巴,没过了嘴唇。
她什么都做不了。
真冬闭上了眼睛。
黑暗里,有一些画面不受控制地浮了上来。
朝斗的妈妈把他搂进怀里的时候,俞子的手在朝斗的后背上轻拍着,朝斗的额头抵在母亲的肩膀上,两个人紧紧贴在一起——那种拥抱的温度,即使只是旁观,都能让人觉得心里某个冰封的角落被暖了一下。
她当时说我感到内心有些治愈,那不是客套话,是真话。
但紧接着就是那股痛。
胸口里莫名涌上来的痛,难受,虚无。
为什么?
她羡慕吗?羡慕朝斗和俞子之间的那种关系?
——不。
她爱自己的妈妈,她知道妈妈也爱着她。妈妈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她好,真心真意地为了她更好——这一点她从来没有怀疑过。
从小到大,妈妈替她选了最好的学校,安排了最好的课余辅导,为她规划了一条最稳妥的路——考上好的大学,成为优秀的医生,过上受人尊敬的人生。
妈妈做的每一件事都是在为她铺路,妈妈牺牲了自己的时间、精力,甚至牺牲了自己的事业来陪她——这些她都知道。
妈妈爱她。
这是事实。
那么,她应该感觉满足才对。
如果妈妈真的是真心为了自己更好,自己应该听话。
听话的孩子会得到妈妈的爱,妈妈会露出满意的笑容,会说真冬真棒——那就够了,应该够了。
但是——
好痛苦。
听妈妈的话,为什么会是一件这么痛苦的事?
好孩子听话的时候应该是快乐的。
好孩子应该对妈妈的安排心怀感激,应该觉得妈妈替我想好了所有的事情,我只要跟着走就好了。
但真冬觉得那些安排像是一张密不透风的网——不是困住身体的网,是困住空气的网,你看不到它在哪,但你每呼吸一口都觉得窒息。
她想做音乐。
那台合成器给了她一种她从来没有体验过的东西——一种这是我自己选择的的感觉。
OWN,那是她自己的名字,她自己的歌,她自己的声音。
那四首歌是她这辈子第一次不为了任何人、只为了自己而做的东西。
坐在合成器前面的时候,她不需要想妈妈会怎么看,不需要想这是不是对的,不需要在每一个选择之前先在脑子里过一遍这是不是好孩子该做的事——她只是在做,在听,在创造。
那四首歌——每一首都是她自己。
但妈妈说那是没有意义的,是浪费时间的,是无法持家的,是给不到一丝一毫实质帮助的。
如果连自己做的东西都不被允许——
那她还能拥有什么?到底什么是真正属于她自己的?她的时间属于妈妈安排的课表,她的未来属于妈妈规划的道路,她的好成绩属于妈妈的期待,她的好孩子属于妈妈满意的笑容——那在哪里?
难道自己其实天生就不是一个好孩子?
好孩子不会偷偷做音乐,好孩子不会在网上发歌。好孩子不会对一个心存感激却死也不肯说出他的名字。
好孩子不会在妈妈面前演戏,不会在心里暗暗希望妈妈走开,不会在听到这都是为了你好的时候觉得——
觉得自己正在一点一点地碎掉。
她是不是坏掉了?
如果她真的爱妈妈,如果妈妈真的爱她,那为什么这段关系里没有一个字是假的,但每一秒都让她想逃?
她不知道。
“我去找医生们了解一下情况,你就先坐一会吧,真冬。”真冬妈妈失去了耐心,语气平平整整,她随后转身准备走出房门。
门开了。
走廊那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然后是——
哎呦——
纸张哗啦啦地散了一地。
真冬妈妈刚拉开门,就跟一个从走廊拐角冲过来的男生撞了个正着,头差点撞在一起。
对不起对不起——
真冬妈妈直起身,看清了面前的人。
这不是……星海朝斗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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