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预想中坠落的剧痛迟迟未至。
有什么东西紧紧地裹住了她们，正将她们奋力往上拉。
羌离睁开眼，发现是熟悉的长发，乌黑浓密。
头发做的女巨人俯身趴在楼顶，睁着她那巨大的血红色眼睛，朝羌离微笑：
“……不要……跳楼……很，痛的……”
她的头发将她们甩回房间内，并快速将破开的阳台里三层外三层地用头发围住，形成了一个密不透风的空间。
“妈、妈妈！”春风朝头发伸出手去。
“乖，春风……”楼顶传来女巨人的声音，因楼板的隔音而听不太真切，但语气十分温柔。
一切可以透风的门窗都被头发牢牢包住，羌离看不到外面的景象。但她能听到外面的风声比刚才更加尖锐。
可想而知，谢灿一定很愤怒。
一阵又一阵的风弹朝头发扔来，切割开女巨人的头发。但每每被割开漏洞，都会有更多的头发填补过去，仿佛她的头发无穷无尽。
但世上不可能有无穷无尽的东西。
她的生命也好，头发也罢。
女巨人发出痛苦的闷哼声，她的头发被风弹割去太多，为了填补空缺，她抽走了组成自己身体的发丝。
先是脚、躯干、再是手、脖子……
原本勾勒她身体的头发像急速轮转的钓鱼线一般往外抛出，但不是为了钓得猎物，而是为了保护房屋内她的孩子。
她失去过她一次，起码这一次，她要保护她。
嘴唇的头发也被抽走、鼻子、耳朵……
女巨人发出痛苦的怒吼，组成她面容的所有头发都被她尽数抽走，像裹一个粽子，牢牢裹在了这间正遭受风暴的房屋外。
已经再没有眼眶可以安放她那双血红色的眼睛，眼球从二十米的高空滚落，落在尘土中，就像两颗黯淡的太阳。
正如她当初死去的那一瞬间。
……
羌离在屋内看不到这一切，她只听到女巨人最后发出的痛苦的吼声，心下一震。
那些缠绕在房屋周围的发丝瞬间失去了光泽，像是变成了死物，但依旧层层抵挡着外面的风弹。
这是一个母亲临别的礼物。
羌离顾不上哀伤，立刻翻开书，那些头发也抵挡不了太久，她必须赶紧知道谢灿后面的行动。
书中，一枚风弹击穿了最后的发丝屏障，刺入了春风幼小的心脏。而彼时的春风，正忙着治疗气息几乎消失的母亲。
她到底还是个孩子，她不知道死者无法复生，更何况，她们早已死在了很久之前。
风这才停下，停止的条件，是春风的死。
但羌离决不允许。
怀里的春风果然像书中预告的那样，徒劳治疗着那些已成死物的发丝，将自己搞得越来越虚弱。
羌离原本有一肚子的话想说，想让春风不要治了、没用的……但是……
她说不出口。
你要怎么告诉一个孩子她的母亲已经死去？
羌离只能抱紧怀中的孩子，她沉默半晌，看着前方的发丝屏障越来越脆弱，终于下定决心。
她左手抱着春风，右手拿着书，用最原始的武器——牙齿，猛然咬住撕下几页。
如果过关的条件，是要她默许悲剧发生，她宁愿放弃。
脑内警铃大作，系统疯狂播报：
【警告！毁掉此书会影响阅读进度，有可能无法完成任务！】
是，她知道。
【副本内发生的一切只是剧情设定！请玩家理性看待，请勿过度共情！】
系统从没遇到过她这样的玩家，为了区区一串NPC数据，竟然甘愿放弃任务。
玩家是游戏的主角，是副本世界的主宰，是其他一切都该为之让步的存在，玩家应该强大、理智、战无不胜、所向披靡，绝不该像她这样。
但是……
她并非生来就是玩家，她也做不成，生来就是玩家的那种人。她是NPC，就算成了玩家，她知道，她仍然是一个NPC，她不相信这里的一切只是冰冷的代码，那些和她一样的千千万万的NPC，他们明明有心跳、有情感。
她不相信。
她不相信NPC只是无足轻重的代码。
她不相信她就该心安理得地舍弃他们。
她不相信任务至上。
她相信自己，相信春风也好、她母亲也罢，那些会哭会笑有爱有恨的NPC，都是活生生的人。
她相信人永远比积分重要。
她要救下春风，哪怕代价是，任务失败。
羌离继续用牙撕下书页，既然谢灿通过这本书影响现实，那么她就毁掉这本书。
随着她一页页撕毁，外面的风声逐渐停了。
谢灿在妥协。
这本书果然是她的力量之源，她对羌离提出一个交易，她停止狂风，而羌离停止毁书。
当风声彻底止息，羌离也停下了撕书的动作。
交易达成。
原本厚厚的小说已成了薄薄一本，只剩下结局的几页。
羌离还是留了个心眼的，她是从前往后撕的。
也就是说，她撕的都是她已经看过的内容。她给自己留了退路。
然而，谢灿也留了个心眼。
在“情节”结束、房间复原前的最后一秒，一枚极小但极快的风弹穿过头发屏障的细小缺口，在羌离毫无防备的瞬间，击穿她的腹腔。
风弹在她体内炸开。
羌离讶异地低下头。
她的腹部空空如也，脏器都被炸成了碎片，彻底成了一个空洞。
这一次，她已经没有治疗药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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