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露了。
“放箭!”郭延绍嘶声大喊,“放火箭!”
隐藏在黑暗中的弓弩手同时松弦。几百支箭矢呼啸着射向营寨,其中几十支箭头上绑着浸油的麻布,在空中划出橘红色的轨迹,落在帐篷上、草料堆上、木栅栏上。
火苗窜起,迅速蔓延。营寨里一片大乱,契丹士兵忙着救火,根本顾不上组织防御。
赵匡胤看到火光,知道郭延绍得手了。他拔出长刀,指向营门:“冲!”
五千人从黑暗中涌出,像决堤的洪水扑向狼牙岗。没有阵型,没有章法,只有憋了六天六夜的怒火和杀意。他们撞开营门,冲进火海,见人就砍。契丹守军完全被打懵了,很多人刚从睡梦中惊醒,连武器都找不到。
这是一场屠杀。但赵匡胤没有停,他带着一队人直扑岗顶的粮仓和军械库——那里有他们最需要的东西。
“烧!”他下令,“全烧了!”
士兵们把火把扔进粮仓,扔进箭垛,扔进一切能烧的东西里。火势越来越大,浓烟滚滚升起,在黎明前的夜空中像一根巨大的黑色柱子。
赵匡胤站在岗顶,望着南边。三百里外,巴公原的方向还是一片漆黑。但他知道,当太阳升起时,杨衮一定会看见这根烟柱。
到时候,契丹人的军心就该乱了。
潞州城的第七天,是从寂静开始的。
没有号角,没有战鼓,甚至没有鸟叫。天地间只有风声,呜咽着刮过城墙,卷起地上的雪沫。城头上,守军或坐或躺,像一群等待最后时刻的雕像。
李筠没有在箭楼里。他坐在城门楼的门槛上,背靠着门框,手里握着那把已经崩了口的长刀。箭还扎在左肩里,每呼吸一次都扯着疼,但他懒得拔了——反正也活不过今天。
东边的天空开始泛白,一层淡淡的鱼肚色从地平线渗出。很美。李筠想起小时候,父亲带他去黄河边看日出,那时候的太阳是金色的,把整条河都染成金红色。
“将军。”老张头的声音在身边响起,“北汉军出营了。”
李筠挣扎着站起来,走到垛口边。城外,北汉军的阵型正在缓缓展开。这次不一样——不是散乱的梯队,是整齐的方阵。最前面是重步兵,举着大盾,后面是弓弩手,再后面是云梯和冲车。刘崇的金甲在阵后闪闪发光,显然是要毕其功于一役。
“他们知道我们没箭了。”李筠低声说。
“也没石头了。”老张头补充,“连粪水都烧干了。”
两人沉默。城头上还能站起来的守军不到两百人,个个带伤,个个饿得眼冒金星。而城外是两万养精蓄锐的敌军。
“老张。”
“在。”
“你说,援军会来吗?”
老张头笑了,缺了门牙的嘴咧开:“将军,这话您昨天就问过了。”
“昨天我还有三分信。”李筠也笑了,笑得咳嗽起来,咳出一口血痰,“今天,一分都没了。”
他擦了擦嘴角,握紧刀柄:“不过没关系。咱们守了七天,够本了。史书上怎么写我不管,反正我李筠,对得起先帝,对得起陛下,也对得起死在这城头的弟兄。”
他转身,面对那两百个还能站着的士兵。他们的脸在晨光中模糊不清,但眼睛都很亮,亮得像最后的星星。
“弟兄们。”李筠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见了,“今天,是第七天。陛下说,援军会在第七天到。”
他顿了顿。
“援军可能来,也可能不来。但不管来不来,咱们都得守。因为后面是潞州城,城里有你们的爹娘,有你们的妻儿——就算他们没有,也有别人的爹娘,别人的妻儿。”
他举起刀,刀尖指向城下越来越近的敌军。
“所以今天,咱们不守城了。”李筠说,“咱们守的,是身后这座城里的活人。守的是将来有人提起潞州,会说‘显德元年,有一群好汉在这儿死战过’。守的是——”
他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吼出来:
“——咱们做人的那口气!”
城头上响起稀稀落落的回应,但每一声都嘶哑而坚定。
北汉军的方阵开始前进。脚步声整齐划一,震得地面发颤。弓弩手在两百步外停下,举起弓,箭镞在晨光中闪着寒光。
李筠握紧刀,准备迎接最后一战。
就在这时,他听见了声音。
很微弱,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像是幻觉。但老张头也听见了,他猛地扭头看向南方,眼睛瞪得老大。
那是号角声。
不是北汉的号角,是周军的号角——低沉,悠长,穿透黎明的寂静,从南边的山道里传来,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
李筠愣住了。他扑到南城墙边,踮起脚,拼命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晨雾正在散去,他看见了——
旌旗。
红色的,绣着金日的旌旗。一面,两面,十面,百面……从山道里涌出来,像一片移动的火海。马蹄声如雷鸣,盔甲反射着初升的阳光,亮得刺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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