显德二年,十月初四。
辰时,扬州北门外。
陈福勒住马,望着不远处那座熟悉的城池。
城墙比记忆中高了些,城头的旗帜换了新的,在晨风中猎猎作响。城门还没完全打开,只开了一道缝,供早起的人进出——挑担的菜贩、赶驴的货郎、背着包袱的行人。
他在这里生活了十二年。
从二十岁到三十二岁,从一个乡下小子到陈府的家仆,再到被刘仁瞻选中、派去楚州做细作。十二年,他把最好的年纪都给了这座城。
如今回来,却是带着一封假信。
他摸了摸怀里的信,烫手。
“站住!”城门边的士卒拦住他,“哪来的?”
陈福定了定神,拿出陈府的腰牌:“陈贵陈东家的家人,出城办事回来。”
士卒接过腰牌看了看,又打量了他几眼,挥挥手放行。
陈福打马进城。
街道上的景象让他愣了一下。
到处是兵。
一队队士卒扛着兵器从街上走过,脚步整齐,甲胄铿锵。路边有工匠在加固城墙,挑着担子的民夫来来往往。几个小贩在街角摆摊,但生意冷清,没人敢大声吆喝。
陈福低着头,策马朝陈府方向走去。
走了半条街,忽然被人拦住。
“陈福?”
他抬起头,看见一个穿着青袍的文官站在面前。三十来岁,面容清瘦,眼神锐利。
“你是陈贵家的人?”那文官问。
陈福点点头。
“跟我走一趟。”文官说,“刘将军要见你。”
陈福的心猛地一沉。
这么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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巳时,扬州守将府。
刘仁瞻坐在正堂里,面前摊着一份文书。
这人五十出头,国字脸,浓眉,下颌留着短须。他穿着寻常的青色战袍,没有披甲,腰间悬着一柄长剑。看起来不像将军,倒像个教书先生。
但那双眼睛,锐利得像刀。
陈福跪在堂下,低着头,不敢看那双眼睛。
“抬起头。”刘仁瞻说。
陈福慢慢抬起头。
“楚州那边,如何?”
陈福咽了口唾沫,按照赵匡胤教他的话说:“回将军,小人摸清了周军的底细。”
刘仁瞻眼神微动。
“说来听听。”
陈福从怀里摸出那封信,双手呈上。
刘仁瞻接过,展开。
信上写着:“……周将赵匡胤,兵不过千五,粮草将尽,士气低迷。不日将出兵扬州,可于半路伏击,必破之。小人愿为内应,献城门……”
他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然后把信放下。
“你亲眼见的?”他问。
陈福点点头:“小人亲眼见的。周军的船只剩四艘,人最多一千出头,粮草也快吃完了。城里的百姓都在传,说周军快撑不住了。”
刘仁瞻没有说话。
他看着陈福,看了很久。
陈福被他看得心里发毛,但不敢动。
“赵匡胤这个人,”刘仁瞻忽然开口,“你觉得怎么样?”
陈福愣了一下:“小人……小人只觉得他杀气重,不好惹。”
刘仁瞻点点头。
“还有呢?”
“还有……”陈福想了想,“他好像很得民心。楚州城的百姓,都夸他好。”
刘仁瞻沉默片刻。
“民心。”他轻轻重复了一遍。
然后他站起身,走到陈福面前。
“你这次回来,”他说,“有人跟着么?”
陈福摇摇头:“小人绕了远路,换了三身衣裳,应该没有。”
刘仁瞻点点头。
“你先回陈府。”他说,“好好歇着。需要你的时候,会有人找你。”
陈福如蒙大赦,磕了个头,退了出去。
等他走后,刘仁瞻回到案后,重新拿起那封信。
看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来人。”
一个亲兵进来。
“去查,”他说,“这个陈福,这两日在楚州都干了什么,见了什么人。查仔细。”
亲兵领命去了。
刘仁瞻把信折好,放进怀里。
赵匡胤,你是真撑不住了,还是给我下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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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时,陈府。
陈福刚进府门,就被陈贵叫去了书房。
陈贵五十多岁,胖,满脸油光,平日里见谁都是笑眯眯的。此刻却笑不出来,脸色阴沉得像要下雨。
“你怎么回来了?”他问。
陈福把经过说了一遍,只是隐去了被赵匡胤抓住那段。
陈贵听完,沉默片刻。
“刘将军怎么说?”
“他让小人先回来歇着。”陈福说,“说需要的时候会找小人。”
陈贵点点头。
“你歇着吧。”他说,“别出门,别见人。有什么事,我让人通知你。”
陈福退出书房,回到自己住的偏院。
关上门,他靠在门板上,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总算过了一关。
但下一关呢?
他摸了摸怀里,那柄短刀还在。赵匡胤还给他的,说“也许用得上”。
用得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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