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再者,五皇孙尚在襁褓之中,一个不谙世事的婴孩,又能碍着谁的事?那些宵小之辈,即便想借此生事,怕也难以掀起太大的风浪。我等只需静观其变,以正视听,谣言自然会不攻自破。”
他这话,听起来似乎有些道理,像是在宽慰许弘纲,也像是在说服自己。
然而,一旁的吏部左侍郎萧云举,在听了孙丕扬这番话后,却忍不住长长地叹了口气,脸上露出了比许弘纲更为凝重的神色。
“大冢宰!”
萧云举上前一步,声音中带着几分苦涩和深深的忧虑,“恕下官直言,此事恐怕并非如大冢宰所想那般简单。您老人家一生光明磊落,行事但求无愧于心,自然不屑于那些阴私诡谲之术。但人心险恶,世事难料啊!”
他见孙丕扬面露不解之色,便继续说道:“大冢宰可还记得,太史公在《史记·外戚世家》中有言:‘巫蛊之祸,岂不哀哉!此父子之间,疑心生于鬼物,而祸流至于无辜也!’此言何其沉痛!何其警醒!”
“远的不说,就说那前汉孝武皇帝之时,一场‘巫蛊之祸’,牵连甚广,太子据、皇后卫氏皆因此而亡,宗室大臣死者数以万计,孝武皇帝晚年亦为此事追悔莫及!再往前,隋文帝与独孤皇后情深义重,不也曾因宫中一只所谓的‘妖猫’作祟,而引得后宫不宁,甚至牵连朝臣吗?”
萧云举说到这里,语气更加沉重了几分:“即便是咱们本朝,嘉靖世庙(世宗嘉靖皇帝)年间,那所谓的‘二龙不相见’的谶纬之言,不也曾闹得满城风雨,甚至影响了储位之争吗?这些前车之鉴,历历在目,我等又岂能掉以轻心?”
他抬起头,目光炯炯地看着孙丕扬,一字一句地说道:“大冢宰,这‘妖孽’之说,看似荒诞,实则最为歹毒不过!它攻击的,并非是寻常的政见之争,而是直接指向血脉传承,指向天命所归!一旦这等疑心在君父心中生了根,那便是父子反目,骨肉相残,亦非奇事!更何况,如今圣上对国本之事的真实态度,我等也实在难以揣测啊!”
萧云举这番话,引经据典,鞭辟入里,将这“妖孽”流言可能引发的严重后果,赤裸裸地摆在了孙丕扬的面前。
孙丕扬听了萧云举这一席话,脸上的那点从容之色,也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凝重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后怕。
是啊,萧云举说得对!他自己也知道,这位皇帝,生性多疑,又最是看重皇权神授,天命所归。若是这“妖孽”的流言真的传入他耳中,再被有心人添油加醋地挑拨一番,谁能保证,他不会因此而对太子,对那个刚出生的五皇孙,心生嫌隙?
一旦君父心中起了疑,那便是弥天大祸的开端啊!
想到这里,孙丕扬的脸色也变得严肃起来。他虽然在骨子里不信这些鬼神之说,但也深知,在皇家,这些“玄学”的力量,有时候比任何刀枪剑戟都要来得可怕!
只是……
孙丕扬眉头一蹙,看了一眼萧云举,沉声道:“云举,你方才所言,虽有道理,但其中‘今上不知对国本何种态度’一句,却是有失偏颇!圣心虽然难测,但我等为人臣子,岂能私下妄议君父之过?此等言语,日后切不可再提!”
他这话,说得是义正辞严。虽然他心中,对萧云举那句话,其实是深以为然的,甚至可以说,那正是他内心深处最大的担忧。但身为臣子,尤其是在这种敏感的时刻,他必须时刻注意自己的言行,不能给任何人留下攻讦的把柄。
萧云举闻言,也知道自己方才情急之下,有些失言了,连忙躬身请罪:“大冢宰教训的是,下官失言,请大冢宰恕罪。”
孙丕扬摆了摆手,示意他不必多礼。他再次陷入了沉思。
孙丕扬面色凝重,在签押房内缓缓踱了几步。烛光将他佝偻的身影投在墙上,显得格外萧索而又沉重。
他停下脚步,目光锐利地看向萧云举和许弘纲,沉声问道:“依二位之见,此事又当如何防患于未然?确实不能坐视这等恶毒流言,在宫中肆意蔓延,最终酿成大祸!”
他虽然嘴上说着“谣言止于智者”,但心中早已被萧云举那番“巫蛊之祸”的警示给敲响了警钟。他知道,这种事情,一旦沾上了“皇家血脉”、“天命所归”的边儿,便再也不是简单的是非黑白问题了,而是会演变成一场难以预料的政治风暴。
许弘纲性子急,正要开口,却被一旁的萧云举用眼神制止了。
萧云举上前一步,对着孙丕扬躬身一揖,沉稳地说道:“回禀大冢宰,下官以为,要防范此事,需从三处着手。”
“哦?愿闻其详。”孙丕扬示意他说下去。
萧云举清了清嗓子,条理清晰地分析道:“其一,当效仿前事,严查流言散播之源,并严禁私下传抄议论。大冢宰可还记得,当年‘妖书案’之所以闹得那般沸沸扬扬,满城风雨,除了妖书本身内容恶毒之外,亦不乏有人在背后故意推波助澜,四处传抄,按院揭帖,唯恐天下不乱。此乃散播谣言者惯用之伎俩。如今这‘妖孽’之说,刚刚兴起,尚未成燎原之势。若能及时下令,严禁宫中上下人等私下议论传播,违者严惩不贷,或可将此流言控制在萌芽状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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