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丕扬闻言,脸上那副古井无波的表情,终于维持不住了!他一脸诧异地看着叶向高,惊得是半天都说不出一句话来!
也难怪他会如此惊讶!
劝我不要辞官?这话从谁的嘴里说出来,都还有几分道理。可偏偏是从你叶元辅的嘴里说出来,这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孙丕扬可是记得清清楚楚!就在上个月二十二日,你叶向高自己,才刚刚又上了一道辞呈,请求致仕归乡!那奏疏上,写得叫一个惨啊!
言什么:“臣与王锡爵、朱赓同时被谕入阁,如今朱赓已死四年,下葬三年矣;王锡爵也已死了一年矣!自前任首辅孙善继去后,这满朝南北大小诸臣,不奉圣旨而离去者,已有二十余人!如今这朝堂之上,还没死、也没走的,便独独只剩下臣一人了!”
“臣虽然不才,德行浅薄,却也未必就比那二十多个走了的人,差到哪里去!臣的心志,是何等的可怜啊!皇上若是不怜悯臣,这天下,还有谁能怜悯臣呢?”
那言辞之悲切,那态度之决绝,简直就差没明着说:“皇上啊!您就放我走吧!再不放我走,我就只能回乡等死了!”
而且,孙丕扬也知道,叶向高此人,从万历三十五年四月二十一日上第一道疏请求致仕开始,一直写到现在,足足写了四年!前前后后,拢共一百二十三道辞职奏疏,写了四十四个月,一千三百多个日夜!这毅力,这坚持,简直是闻所未闻!
可偏偏,万历皇帝就像是跟他杠上了一般,就是不放他走!
如今,你一个天天哭着喊着要辞职,写了一百多封辞职报告的人,竟然跑到我这里来,劝我不要辞职?这是何道理?!
孙丕扬怔了半晌,终于回过神来。他看着眼前这位一脸“正色”的叶阁老,脸上也露出了一丝哭笑不得的表情。他也不与他多辩,只是端起茶杯,轻轻地吹了吹,然后目光灼灼地盯着叶向首,从牙缝里,缓缓地挤出了八个字:
“元辅,己所不欲,勿施于人!”
一句话,如同一把最锋利的矛,直接就戳向了叶向高那看似坚固的“盾牌”!
你自己都不想干了,还来劝我?你这说得过去吗?
叶向高听了孙丕扬这句“以子之矛,攻子之盾”的回击,老脸也是微微一红。他知道,自己这番举动,确实是有些站不住脚。
但他也是无奈啊!
叶向高听了孙丕扬这句回击,老脸也是微微一红。他干咳了两声,掩饰了一下自己的尴尬,长叹一口气道:“大冢宰此言,确是让晚生汗颜。说来也确实是有些强人所难了。”
但他随即又正色道:“但大冢宰又不是不知道我大明朝的国情!内阁,虽说名义上是‘近圣上,辅国政’,但说到底,也不过是替皇上票拟批答,提些建议罢了。说得再难听一些,就只是皇上的内廷管家而已!以当今皇上的性情,我叶向高今日若是真走了,他明日必定会再补一个阁臣进来,补一人也是补,补一双也是补,于大局而言,无关痛痒。”
他顿了顿,目光灼灼地看着孙丕扬,声音也变得沉重起来:“但大冢宰您,却不一样!吏部天官,乃是名义上的百官之长,国制之首揆!掌管着天下官吏的铨选与考课,其权重之大,非同小可!如今这朝堂之上,市恩沽名、结党营私、饰非欺君之徒,多如牛毛!似大冢宰这般,肯为国尽忠,不避斧钺之人,又能有几?您若是也走了,这天官之位,不知又要落入何等宵小之手!到那时,吏治败坏,国本动摇,又将伊于胡何啊!”
听到叶向高这番推心置腹的话,孙丕扬那古井无波的脸上,也终于起了一丝波澜。他没有立刻接话,只是沉默地端起茶杯,轻轻地抿着,似乎在回忆着什么。
过了许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中带着几分沧桑:“老夫乃是嘉靖三十五年的丙辰科进士。自入仕以来,历任应天府尹、南京都察院右佥都御史,后又转任大理寺卿、户部右侍郎,浮沉宦海数十年,也算是见惯了风浪。”
“如今,老夫年已满八十有一。自去年被皇上诏为吏部尚书以来,日夜操劳,不敢有丝毫懈怠,便是希望能趁着这把老骨头还能动弹,为国朝扭转一些颓势!”
他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老夫自知年迈,时日无多。若不趁此时机,为国举荐贤能,将来有何面目去见地下的列祖列宗?是以,老夫先后上疏,请求起用那些因各种缘由而隐居在野的年高德劭之士,如前任首辅沈鲤、大儒吕坤、郭正域,以及那邱度、蔡悉、顾宪成、赵南星、邹元标、冯从吾、于玉立、高攀龙、刘元珍、庞时雍、姜士昌、范涞、欧阳东凤等人……”
“老夫又请求起用原御史钱一本等十三人,原给事中钟羽正等十五人……”
说到这里,他的声音中充满了无尽的失望与疲惫:“可结果呢?皇爷一向不喜任用旧人,老夫这些奏疏,无一例外,尽皆石沉大海,杳无音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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