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会儿,皇爷还是个少年郎,性喜诗文。一听史宾的名声,便思得一个好的秉笔太监,能够批览文书。这史宾,眼看着便是要一步登天了!”
王体乾说到这里,眼中闪过一丝嘲讽:“可就在那时,郑贵妃娘娘偶然在皇爷面前赞扬了他几句!结果你猜怎么着?”
“皇爷啊他就疑心了!”
“皇爷他疑心史宾这个奴才,是私底下通过宫里的后宫女眷,从宫闱中,专门往自己面前钻营,以求富贵!他当即便下旨,立将史宾谪到南京,一关便是数年!”
“后来,史宾蒙冤,过了数年才被重新召回京城,官复原职,入文书房任事。结果呢?他刚回京,恰逢皇爷要发一道要紧的旨意给内阁,这事儿例该第一员秉笔太监亲自捧了圣旨到内阁传宣。这史宾的名字,本在最前列。”
“可皇爷听完史宾的回奏,却非但没有释疑,反而更怒了!”
王体乾摇了摇头,“他又疑心史宾在南京之时,是不是与外廷的大臣勾结上了?所以故意在这等紧要关头,要借着传旨的机会,跑到内阁里头去,私自拜会辅臣!于是,皇爷再次下旨,复将史宾谪到南京,一关便是十年有余!”
李晋听得是目瞪口呆,额头上都渗出了细密的冷汗!他哪里知道这宫里头还有这等弯弯绕绕?自己刚才出的那番“投靠郑贵妃”的主意,简直是馊透了!
“所以说,晋儿,这宫外传闻的,那些个嘴碎的宫女们嚼舌根的,那些什么‘皇爷宠爱谁谁谁的’之类的!你在这内廷之中,便一个字都不要当真!”
王体乾语气冰冷,带着警示:“你更不要学那史宾一般,自己撞到皇爷的枪口上,白白送了性命!”
“这宫里的水啊深不见底!”他意味深长地说道,“要想在这宫里头求得生路,最终爬到那高处,首先要学会的,便是活得更长久一些!”
李晋心中颤栗,连忙恭声应道:“孩儿受教了!多谢干爹指点!”
听完干爹这番惊心动魄的宫闱旧事,只觉得后背上都沁出了一层冷汗。他恭恭敬敬地侍立在一旁,再也不敢胡乱出什么“馊主意”了。
王体乾见他已被自己彻底镇住,脸上的神色也稍稍缓和了一些。他踱步回到自己的太师椅上,缓缓坐下,端起那杯早已有些温吞的茶水,轻轻地呷了一口,似乎又陷入了对当前局势的沉思之中。
过了许久,他才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李晋分析局势一般,幽幽地开口道:
“晋儿,你方才说,虽是看似‘贴皇爷’。倒是不错。只是这‘贴’字,说起来容易,做起来,却是难于上青天啊!”
他顿了顿,脸上露出一丝自嘲的苦笑:“如今看来,要想像卢受那般,寻到一个天大的机会,办一件能送到皇爷心坎里去的‘脏活累活’,怕是短时间内,再无这等合适的时机了。咱们也只能是等着。”
他摇了摇头,似乎是对这第一条路,并不抱太大的希望。
“那……‘结外廷’呢?”
他又继续说道,“哼,结外廷那叶向高之流,一个个自诩清流,满口的圣贤文章,骨子里,又岂能看得起咱们这些‘刑余之人’?今日你瞧见了,咱家便是再如何放低身段,与他们称兄道弟,在那叶向高眼里,就被当做越界之人了。他们能用得着咱们的时候,便给几分好脸色;用不着了,怕是连正眼都不会瞧上咱们一下!指望他们?难!”
他说起叶向高,语气中又带上了几分难以掩饰的愤懑和轻蔑。
“那……那‘拉厂臣’呢?”
他接着分析道,脸上的自嘲之色更浓了,“拉厂臣?呵呵,如今这宫里头,还有哪个‘厂臣’,比咱们那位卢公公,风头更盛的?他如今,身兼司礼监秉笔、东厂提督二职,权势赫赫,炙手可热,那真真是烈火烹油、鲜花着锦之盛啊!”
他仿佛能看到卢受那副春风得意的模样,不由得又是摇了摇头,叹息道:
“咱们这个时候,便是腆着一张老脸凑上前去,与他称兄道弟,拉拢关系,你以为他便能瞧得上咱们吗?”
“在他眼里,怕也只当我王体乾,是个见风使舵、前来攀附的趋炎附势之徒罢了!到时候,非但拉拢不成,反倒要白白地,受他一番羞辱!”
“贴皇爷”,没时机;“结外廷”,人不应;“拉厂臣”,更是热脸贴冷屁股。
王体乾将自己之前总结的那几条路子,一一分析下来,竟是发现,条条路,似乎都已是死路一条!
他再次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那口气息之中,充满了怀才不遇的愤懑和英雄末路的无奈。
李晋在一旁听着,心中也是一片冰凉。他怎么也没想到,自己的干爹,这位在外人看来,已是位高权重的文书房掌房太监,其处境,竟是如此的艰难!
他看着干爹那张在烛光下显得有些落寞的脸,心中也是一阵酸楚,一时间,竟也不知该如何开口劝慰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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