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份来自地方的调查报告,内容详尽,逻辑自洽,似乎又将案情拉回了疯癫的轨道。
然而,其中赫然出现的“郑贵妃”三个字,却让整个局面变得更加复杂、更加凶险。
局面,正在一步一步地,朝着万历皇帝最不想看到的方向,滑落下去。案件被公开化,矛头被指向了宫闱,甚至牵扯出了他最宠爱的贵妃。整个朝野,都在等待着他这个天子,做出最后的裁决。
紫禁城的上空,已是乌云密布。
五月二十日,京城的天空阴云密布,一如刑部提牢厅内那令人窒息的氛围。
经过数日的奏疏往来与朝野舆论的发酵,在代理侍郎张问达的强力坚持下,刑部十三司的堂官,终于齐聚一堂,对张差进行了一次更为深入、更为细致的正式会审。
这一次,再没有人能用疯癫二字来搪塞。
提牢主事王之采昂然立于堂上,亲自参与讯问。在他的主持下,堂审直指核心——张差前日私审中所供出的那些“共犯”,他们的确切姓名、相貌特征、居住地址,必须一一问个清楚!
在十三司司官威严的目光注视下,张差仿佛换了个人,之前的疯癫之态荡然无存。他思路清晰,对答如流,将背后的人和事,竹筒倒豆子般尽数吐露了出来:
“那所谓的马三舅,真名叫马三道;李外父,真名叫李守才。他们都是井儿峪的村民,和我那姐夫孔道,都做着烧石灰的营生,平日里与宫里出来的内官常有往来。”
“之前说的那个不知道姓名的老公公,就是负责监修黄花山铁瓦殿的太监,庞保!”
“而那个在不知街道的大宅子里给我饭吃、给我棍子、教唆我行凶的,则是住在朝阳门外一座大宅子里的太监,刘成!”
说到这里,张差的情绪激动起来,更是详细地叙述了庞保和刘成是如何威逼利诱、阴谋主使他闯宫的详情。其言语之恶毒,内容之惊悚,让在场的官员无不感到毛骨悚然,实是人不忍闻!
更惊人的是,张差还供出了“红封票”作为信物,以及“真人香头”作为联络暗号等关键细节!
铁证如山!
这一次的供词,人名、地名、细节俱全,逻辑链完整,再无半分可以狡辩的余地。
刑部众官当即将新招录的供词整理成文,火速上奏。
同时,再次强烈请求皇帝下旨,允许三法司将张差前后所供情节进行比对,并立刻提审庞保、刘成二人,与张差当面对质,将此案的根源彻底究明!
是日的会审,阵容堪称豪华。山东司的胡士相、陆梦龙、邹绍光、曾曰唯四位主审官,加上赵会祯、劳永嘉两位陪审官,提牢官王之采,以及其余各司的掌印官吴养源、曾之可等十一人,刑部精锐尽出。所有人都亲耳听到了张差的供述,亲眼见证了这桩惊天大案从“疯癫闯宫”,正式转变为“内官主使、意图谋逆”!
而这一切变化的开端,正是从五月十一日,王之采在提牢厅的那次关键性的私审开始。
当然,也有风言风语在暗中流传,说是王之采在张差入狱之初,便得知其背后牵扯内官姓名。于是便日日好酒好饭地招待张差,并私下教唆他攀诬,那些“打得东宫吃亦有,穿亦有”之类的话,便是王之采教的。
而张问达则抓住了这个机会,借题发挥,将此事捅了出来。但这等流言,在确凿的供词面前,已显得苍白无力。
朝堂震动,奏疏如潮
新供词一出,整个朝堂彻底被引爆!
工科给事中何士晋率先上疏,言辞激昂:“张差持梃入慈庆宫,打伤守门内监,直逼前殿檐下,此乃我大明祖宗二百五十余年来所未有之奇变!皇上理应如何震怒?可为何案发旬日以来,似乎仍旧不紧不慢?虽说事涉宫闱,百事皆宜慎重,但那也要看情况!若是阴谋未成,机密未露,尚可从容处置。如今歹徒行迹败露,情势危急,已到了如此地步!皇上亟宜批准法司之请,将罪人明正典刑,以告慰九庙之灵!”
他接着将矛头指向了东宫的安危:“更应下旨慰谕东宫,让太子殿下谨慎起居,加严侍卫!并敕令各衙门,东宫侍卫官必须补足原额,常川内侍数量也应倍增!再令锦衣卫千户、百户二员,带领旗军,于慈庆宫前后左右,昼夜巡守!皇城各门,仍听巡视科道严加盘禁!至于那所谓的‘红封’、‘涅盘’之教,那些方士、道士之流,也应立刻诛杀驱逐,不许他们再在宫中煽风点火!此皆是为保护东宫,潜消反侧之举,惟望圣明深思宗社大计!”
二十二日,内阁大学士方从哲、吴道南迫于局势压力也不得不联名上疏,语气更是前所未有的急切:
“臣等昨夜接到刑部揭帖,阅看张差招词之后,不觉汗流浃背,毛发倒竖!此等恶徒,便是万死亦不足以蔽其辜!伏望皇上将刑部原招,即刻发下内阁,由臣等票拟,敕下三法司,严提究问,依律正罪!以伸张国法,而安抚群情!断不可再行迟留,以滋生逋逃辗转之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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