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小小年纪,倒还懂得用功了。来,说给为娘听听,昨夜还读了些什么呀?也好让为娘跟着欣慰欣慰。”
她这是打算亲自下场考校一番。若是朱由检答不上来,便可当场坐实他“虚伪巧言,欺瞒长辈”的罪名!
朱由检依旧是一副恭敬顺从的模样,不假思索地回答道:“回母亲,除了《诗经》,还读了些《礼记》。儿子记得书中有一句,说‘凡人之所以为人者,礼义也’。”
他仰起头,看着西李,一脸认真地求教道:“儿子便在想,譬如这晨昏定省之礼,其核心,是否不在于来得‘早’或‘晚’,而是在于那份‘心诚’?若是心中虔诚,礼便到了;可若是只为了贪图一个‘早’字,睡眼惺忪地前来敷衍了事,反倒是失了那份恭敬的本意。母亲您博闻强识,您说,儿子想的这个道理,对不对呀?”
“……”
西李被他这番话,噎得是一时语塞!脸上那虚假的笑容,都有些挂不住了。
她感觉自己又是一拳,结结实实地打在了棉花上。这小东西,引经据典,还将问题抛回给了自己。自己若是说他对,那便是承认了他来晚了也有理;若是说他不对,那岂不是在说,自己更看重形式,而非真心?
她只得干笑两声,语气也变得尖酸刻薄起来:“呵,好一张利嘴!看来,我这小小的宫殿,是容不下你这尊博览群书的大菩萨了!”
说不赢道理,便干脆撕破脸,开始用身份和地位压人,进行赤裸裸的人身攻击了。
朱由检闻言,小脸瞬间煞白,立刻露出了一副惶恐至极又委屈万分的表情,再次“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母亲!母亲此言,真真是折煞儿子了!儿子所学的一切经义道理,不都是为了能明事理、知进退,将来能够更好地孝顺母亲您吗?儿子愚钝,若是言语之间有何失当之处,那也必定是无心之过。母亲您一向胸怀如海,便饶恕儿子这一回吧!”
他一边说,一边还抬起袖子,假意擦了擦眼角,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恰到好处的哭腔:
“若是母亲因儿子一句无心之言,便气坏了身子,那儿子真是万死也莫赎了啊!”
这一套连招下来,打得是行云流水!
看似将姿态放到了最低,下跪、认错、自称愚钝,可实际上,却是步步紧逼。他先给西李戴上了一顶“胸怀如海”的高帽子,直接进行了道德绑架;
然后,又将西李的“生气”和“气坏身子”这两个概念,紧紧地联系在了一起。
这就等于是在明明白白地告诉西李:您要是再继续追究下去,那就是您心胸狭窄,自己跟自己高贵的身体过不去!
朱由检心中也不由得暗自感叹:这古代人,可真是太吃“道德绑架”这一套了!
西李:“…………”
她坐在梳妆台前,看着跪在地上,肩膀还一抽一抽的朱由检,她当然知道这不是朱由检真的在哭,怕是都要笑抽了。
瞬间只觉得一股邪火从心底直冲天灵盖,却又发作不出来。整个人,就像是一个被吹满了气,却找不到出气口的气球,憋得是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她精心梳理的发髻,此刻看着都觉得碍眼;那颗流光溢彩的南洋大珍珠,也似乎失去了光泽。今天早上因为得了太子赏赐而来的那点好兴致,算是被这小兔崽子给搅得荡然无存!
“娘娘,您息怒,您息怒啊!”
眼看气氛就要彻底僵住,侍立在一旁的管事太监姚进忠,连忙上前一步,打了个圆场。他一边给西李轻轻地捶着背顺气,一边陪着笑脸说道:“五殿下才多大点儿年纪?他就是一心想孝顺您,只是嘴笨,不会说话罢了。您是长辈,是慈母,大人有大量,可千万别跟他一般见识,气坏了自个儿的身子,那才叫不值当呢!”
朱由检也知道,戏不能太过火。真要是把西李当场气出个好歹来,那自己也脱不了干系。他见好就收,连忙抬起头,用一种带着哭腔、又无比懊悔的声音说道:
“母亲,都是儿子的错!儿子再也不敢多嘴了!求母亲看在父王和皇爷爷的面上,千万别生儿子的气了……”
他这番话,又是道歉,又是服软,还将太子和皇帝都抬了出来,给了西李一个天大的台阶下。
西李深吸了几口气,胸口那剧烈的起伏,总算是渐渐平复了下来。她也是久经宫斗之人,知道再纠缠下去,除了让自己更生气之外,毫无益处。
差点忘了今天叫他来的正事!
她看着地上跪着的朱由检,心中冷哼一声,也就顺着姚进忠递过来的台阶下了。她故作大度地挥了挥手,用一种疲惫的语气说道:
“罢了,罢了。本宫还不至于与一个小孩子计较。”
她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润了润有些发干的喉咙,这才终于说出了今日召他前来的真正目的:
“你起来吧。今日叫你进来,是有一桩事要告诉你。”
她的目光,重新变得锐利而充满了掌控欲,落在朱由检的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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