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爷一路辛苦。”
李安起身,目光迅速扫过朱由检身后的赵胜和李矩,彼此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随即引路道:“五爷,都准备好了,请随老奴来。”
他没有将朱由检引向待客的正厅,而是穿过几重院落,来到一处看似普通的后罩房前。李安在墙上一处不起眼的砖石上按动机关,只听“嘎吱”一声,旁边书架竟缓缓移开,露出一条通往地下的幽深石阶。
这便是宛平庄的密室。
密室中烛火通明,防潮的石灰与桐油气味混杂在一起。正中是一张巨大的八仙桌,桌上已经分门别类地摆放好了几摞厚厚的账册。
“五爷!”
李安肃立一旁,指着桌上的账册,开始了他条理清晰的汇报:“这是太后老人家留给您的三处庄子,所有地契、鱼鳞册副本和近三年的租赋账目都在此。”
他将账册在八仙桌上摊开,烛火下,那一行行用蝇头小楷记录的数字,仿佛活了过来。
“五爷,您交代的事,老奴不敢怠慢。但在说正事之前,请容老奴将这四年多来,三处庄子的总进出,跟您做个详细的禀报。”
李安的声音无比沉稳,透着对这些数字的绝对掌控。
“自万历四十二年圣母皇太后殡天,老奴接手这些产业起,到今年开春,这日子可不算太平。”
朱由检正襟危坐,神情专注。他知道,这才是真正考验李安能力的地方,也是他能否实施计划的基础。
李安的手指点在总账的第一页,缓缓道来:
“万历四十二年,太后是开春去的。老奴从年中接手,算是平顺。顺义、武清两庄夏秋两熟,皆有九成以上的收成,宛平庄也一切如常。那半年,三庄总计入息,折银一千五百八十两。这是个好年景,老奴当时还想着,往后都这么顺当就好了。”
说到这里,他轻叹一声,翻开了下一页。
“可天不遂人愿。万历四十三年开春,京畿、山东、河南、山西四处大旱,滴雨未下。到了夏天,又起了遮天蔽日的蝗灾!顺义庄的麦子,被啃得只剩下秆儿,秋天的粟米也减产了六成。武清庄靠着运河,情况稍好,但也被蝗虫过了三遍,粮食只收上来不足五成。只有棉田,蝗虫不喜,加上佃户拼死守护,保住了七成收成。宛平庄的果子也因干旱,大多枯死。”
李安的声音变得沉重:“那一整年,老奴是咬着牙过的。粮价飞涨,但咱们自己都没粮。老奴听从殿下吩咐,不但免了佃户下半年的租子,还从粮仓里拿出三百石陈米赈济,否则庄户们饿死、逃亡,地就全荒了!那年,是留住人,就是留住根。所以,四处变卖棉花、果干,再加上典当了一些太后留下的旧物,才勉强撑住。全年合计,不仅分文无入,还折了本钱,倒贴了二百一十两银子。”
一旁的赵胜听得心惊肉跳,他从未想过,看似风光的皇庄,竟也有如此艰难的时候。
“最难的还没到。”
李安的手指划过账册,停在下一页。
“万历四十四年,旱情未解,土地龟裂,运河的水都浅了三尺。这一年,几乎颗粒无收。为了不让庄子散了架子,老奴启用了您的一笔备用款子,从南方采买粮食,稳住人心。这一年,账面上是净支出,共计一千一百三十两。这是最难的一年,但好在,三处庄子没有一个佃户饿死,也没有人大规模逃亡。”
朱由检静静地听着,心中对李安的敬佩又深了一层。在天灾面前,能做出如此决断,保全了庄园最根本的生产力——人口,这绝非寻常管事所能及。
“好在否极泰来。”
李安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笑意:“万历四十五年,天公作美,连着下了几场透雨。虽然土地元气大伤,但收成恢复到了平年的七成。因为连着两年大灾,市面上的粮价依旧居高不下,咱们手里有了余粮,卖出了高价。这一年,三庄合计算下来,刨除所有开销,净入息竟高达三千二百七十两!一口气把前两年的亏空全补了回来,还有大大的盈余!”
“到了去岁,万历四十六年,风调雨顺,是个真正的大丰年。粮食、棉花、果子全都大丰收。粮价虽比前一年有所回落,但产量上来了。这一年,是咱们最阔绰的一年,全年净入息三千六百四十两!”
李安合上总账,做了一个总结:“所以,从万历四十二年年中到今年四月,这四年多的时间里,咱们经历了两年大灾,两年丰年。总计下来,三处庄子的各项产出,刨除所有赋税、管理、赈灾、修缮等开销,再减去前些日子遵五爷您的吩咐,斥巨资囤积木棉的花销,最终结余……”
他顿了顿,拿起算盘飞快地拨动了几下,报出了一个精确的数字:
“……净结余白银,五千三百五十两。这些银子,已经悉数存入库中,入了您的总账。”
说完,他将一本简明扼要的汇总账目递到了朱由检面前。
朱由检看着账目上那触目惊心的负数和后面报复性的增长,心中感慨万千。这已经不是简单的数字,而是一部浓缩的灾荒史和求生史。他抬起头,郑重地看着李安:“李伴伴,这几年,辛苦你了。”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