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开始意识到,自己或许从一开始,就小看了这位小殿下。他想把对方当做攀附的阶梯,却没想到,对方根本就是一座自己看不透深浅的巨峰!
他与余光秋的交谈,不知不觉间,慢了下来。他的全部心神,都被那个被乡党们簇拥在中间,侃侃而谈的九岁孩童,牢牢地吸引了过去。
而那几位福建乡党,也都是人精中的人精。
他们起初是冲着颜继祖来的,但一番交谈下来,早被朱由检的谈吐与见识所折服。
再细细打量,只见这李小爷虽是孩童模样,但一身衣料,看似低调,实则是宫中织造局出来的上等贡品;那一双手,细腻白皙,连一丝薄茧都无,分明是十指不沾阳春水;再加上那份与生俱来、从容不迫的气度……
大家都不是蠢人,再联想到连两位新科进士都对他礼遇有加,心中早已明了,这位李小爷的身份,定然贵不可言,远非一个勋贵旁支所能概括。
一时间,整个饭局的重心,已经不知不觉地从颜继祖,转移到了朱由检的身上。
朱由检此刻心中也是一片火热。眼前这几位,可不仅仅是几个普通的福建人啊!这是活生生的商业资源!
那位月港的林老板,背后是通达东西二洋的庞大船队和商业网络;同安的苏先生,代表的是福建根深蒂固的士绅与文教力量!
这些人,都是自己未来打通南方市场,甚至建立海上力量的敲门砖和潜在盟友!机会就在眼前,岂能错过?
想到此,朱由检的热情愈发高涨,言语间也少了几分试探,多了几分急切。在与众人相谈甚欢,酒过三巡之际,他看似随意,却又无比认真地提出了一个问题:
“小子听闻,自隆庆皇爷开海于月港,至今已五十余载,我大明之丝绸、瓷器、茶叶行销海外,为朝廷带来了巨万之利。小子心中甚是好奇,不知如今我大明之海贸,光景究竟如何?听闻海外有红毛夷、佛郎机等,船坚炮利,于海上横行,不知对我朝商船,可有大的妨碍?”
这个问题一出,整个大厅里原本热火朝天的气氛,仿佛被兜头浇了一盆冰水,瞬间“呲”的一声,冷却了下来。
正在与颜继祖低声交谈的余光秋,猛地停住了话头,惊讶地望向朱由检。
已经喝得微醺的林老板,脸上的笑容僵住了,眼神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和为难。
一直谈笑风生的苏先生,也收起了笑容,端起茶杯,默默地吹着茶叶,不再言语。
全场,一片死寂。
只有颜继祖,在短暂的错愕之后,眼中闪过一丝精光。他不动声色地看着朱由检,似乎明白了什么。
朱由检立刻感受到了这气氛的诡异变化。他不明白,自己只是问了一个看似很正常的商业问题,为何会引起众人如此大的反应?
他不知道的是“海贸”二字,在万历朝后期,早已不是一个纯粹的商业问题,而是牵扯到朝廷禁令、地方利益、士绅官僚、走私集团乃至海盗倭寇的,一个最复杂、最敏感的政治泥潭。
在官面上,朝廷依旧奉行严格的海禁政策,仅开月港一处通商,且有诸多限制。所有官方口径,都将海外贸易视为末业,甚至是滋生事端的祸源。
而在私底下,从福建到广东的漫长海岸线上,走私贸易从未断绝,甚至比官方的朝贡贸易规模大上百倍。这里面,有官员的默许甚至入股,有士绅大族的暗中支持,更有无数亦商亦盗的海上豪强的血腥火拼。
这是一个无人敢在光天化日之下,尤其是在一个“来历不明的贵人”面前,公然谈论的禁忌话题。
朱由检这一问,无异于在一个看似平静的火药桶上,兴致勃勃地划着了一根火柴。
整个大厅,瞬间陷入了一种诡异的、令人窒息的沉默之中。
就在朱由检对自己无意中“炸场”感到困惑不解,气氛即将尴尬到冰点的时候,颜继祖突然哈哈一笑,端起了酒杯,不动声色地接过了话茬,为众人解了围。
“哎呀,李小友真是心怀天下,小小年纪,竟已思虑到海防国计这等大事,实在是让我等汗颜!”
他先是一句高帽给朱由检戴上,随即话锋一转,极其自然地将话题引到了一个绝对安全的方向。
“不过嘛,海贸之事,关乎朝廷大政,非我等草野之人所能妄议。倒是孟玉兄即将赴任龙岩,为一方牧首,此乃眼下最要紧的大事!”
他举杯对着余光秋,声调也随之提高,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来来来,诸位乡亲!咱们今日能与余同年同席,乃是缘分!日后余同年在龙岩为官,与我漳州府唇齿相依,还需诸位多多帮衬!咱们一同敬余父母官一杯,祝他此去前程似锦,造福一方!”
这一手移花接木,玩得炉火纯青。瞬间就将那个敏感的海贸话题冲得无影无踪。
林老板、苏先生等人如蒙大赦,纷纷借坡下驴,立刻站起身来,举起酒杯,口中说着各种吉利话,簇拥着向余光秋敬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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