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段时间,可谓是风声鹤唳,吕贵的位子岌岌可危。
但吕贵毕竟是老狐狸,他深知自己的根基在哪里。
他一面死死抱住万历皇帝的大腿,在进贡御用织物上格外的卖力,变着法儿地讨皇帝欢心;另一面,他也吸取了前任孙隆因过度压榨机户引发民变的教训。
他明白,只有保障织业的正常运转,按时完成朝廷的织造任务,同时避免激起大规模的民变,不给文官集团留下把柄,他的位子才能坐得稳。
于是,他采取了一种“拉拢一批,打压一批”的策略。
他扶持那几个早就投靠他的大丝商,给予他们种种特权和便利,让他们赚得盆满钵满,成为自己在地方上的利益代言人;
同时,对于那些不听话、甚至敢于跟官府眉来眼去的小商户,则进行无情的打压和排挤,进一步加紧了织造署在江南丝织业的垄断地位。
对于文官集团,他更是采取了“柔对抗、巧妥协”的手段,从不正面硬刚,而是通过各种利益输送和人情往来,分化瓦解,让他们有劲儿没处使。
这一套组合拳打下来,不仅让他成功度过了那次危机,更让他在苏杭两地的权势达到了顶峰。
然而,也正因为如此,那些被打压得喘不过气来的小商户和工匠们,心中早已积怨已久。
所以,当赵胜带着大笔银子和招募匠人的意向出现在苏州时,那些走投无路的人才会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样,哪怕明知对方底细不明,也乐意跟他们接触。
这正是引起张忠等人警觉的根本原因。
“那帮穷鬼,早就想造反了!”
李福恨恨地啐了一口:“要不是督公手段高明,压得住场子,这苏州城早就乱套了。这次正好借着那个赵胜的由头,敲打敲打他们,让他们知道知道,这江南地界上,到底是谁说了算!”
张忠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丝阴冷的光芒:“敲打是要敲打,但也要做得干净利落,别留下什么把柄。咱们只要咬死赵胜他们是骗子,那些文官就算想借题发挥,也找不到借口。”
两人正说着,李福忽然想起什么,探头往窗外看了看,压低声音问道:“对了,张公公,督公他在何处?这北边的事儿处理完了,我得亲自去向他老人家回禀一声,顺便……”
他搓了搓手指,脸上露出一个贪婪的笑容。
“顺便把这回从那几个不懂事的小商户手里‘罚没’的几件好东西,给督公送过去,让他老人家也乐呵乐呵。”
张忠闻言,眼睛微微一眯,嘴角勾起一抹阴阳怪气的笑容。
他知道李福这点小心思,无非是想借机献宝,在督公面前露露脸,争一份宠信。
在这织造署内,他们这些私臣之间,虽然表面上一团和气,但私底下的明争暗斗,可一点也不比后宫里那些娘娘们少。
“督公啊……”
张忠拖长了声音,慢条斯理地说道:“他老人家现在可没空理会这些琐事。万岁爷的万寿节眼瞅着就要到了,督公可是为了这事儿,操碎了心呢!”
“为了万岁爷的万寿节,督公可谓操碎了心!”
李福感叹道:“唉!督公真是忠君体国啊!”
“那是自然。”
张忠斜睨了他一眼。
“督公此刻,正在私宅‘晚香园’里呢。听说为了给万岁爷准备寿礼,督公可是费尽了心思,正带着一群人在那里试演什么新奇的玩意儿呢。你若是想去献宝,这会儿去,倒是正好赶上热闹。”
李福一听,哪里还坐得住?他顾不上再跟张忠多扯皮,一拱手道:“多谢张公公提点!那我这就去了!”
说完,他抓起放在桌上的礼盒,转身便急匆匆地冲了出去,直奔吕贵的私宅——晚香园而去。
张忠看着李福那火急火燎的背影,冷哼一声,端起茶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眼中闪过一丝不屑。
“蠢货,这时候去,小心拍马屁拍在马腿上。”
晚香园,位于苏州城外的一处风景秀丽之地,乃是吕贵斥巨资修建的私宅,极尽奢华之能事。
李福一路疾驰,来到园门外。守门的下人自然认识这位织造署的红人,不敢阻拦,连忙带着他往里引见。
一进园门,虽然已经是常客,但李福每次都会被眼前的景象给惊呆了。
此时已是傍晚时分,天色微暗。只见园内那个巨大的人工湖面上,竟然漂浮着数十盏精美绝伦的“荷灯”。
这些荷灯并非寻常纸糊的玩意儿,而是用上好的薄纱制成,灯身绘着栩栩如生的“八仙过海”图案,每一笔都透着匠人的心血。
灯内燃着特制的蜡烛,光芒柔和而明亮,透过薄纱,将那八仙的姿态映照得活灵活现。
更妙的是,这些荷灯并非静止不动,而是由隐藏在暗处的仆役划着小船,用细线牵引着,沿着湖面缓缓移动。灯光随着水波荡漾,映照着岸边随风轻摆的垂柳和盛开的芍药,宛如仙境一般,美不胜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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