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文彬愣了愣,随即连连点头:“是是是,我这就叫人来。”
说话间,他瞥见李福直裰下摆沾了一点草屑,竟下意识躬身想去拂,手伸到一半才惊觉不妥,又慌忙收回,脸上渗出细汗,讪讪笑道:“瞧这地上,竟污了总管的衣袍。”
李福似未察觉他的窘迫,目光掠过值房外排列的公文架,随口问道:“前几日吕提督要的云锦纹样,还没呈上来?”
周文彬脸色微变,忙解释:“已画了三稿,只是怕不合上意,正想再修改……”
“不必了。”李福打断他,语气平淡无波,“我今日带了纹样来,你让人照着织,三日内要出样品。”
随从立刻打开紫檀木匣,里面铺着明黄锦缎,衬着一张素笺,上面的纹样线条流畅,笔触遒劲,显然是出自内廷画师之手。
周文彬凑近一看,那纹样用色大胆,绣法复杂,三日内出样品几乎是不可能的事,但他半句推辞也不敢说,只躬身应道:“遵总管吩咐,必定按时完成。”
李福没再说话,收回目光,径直向内衙走去。周文彬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直到那月白身影消失在回廊尽头,才长长舒了口气,抬手擦了擦额头的汗,转身对身后的典吏沉声道:“还愣着干什么?立刻传我的话,所有绣工全扑在李总管给的纹样上,谁敢耽误,按抗命处置!”
说完也不管他人如何,径直一路穿过前院、中院,熟门熟路地来到了后院的书房。
书房内,陈设考究,紫檀木的书案后,正坐着一个面容清癯、眼神阴鸷的老太监。他手里正把玩着一块温润的白玉镇纸,听到脚步声,缓缓抬起头来。
此人正是吕贵的掌家,私臣之首——张忠。他同时兼任织造署总提调,协助吕贵统筹织造署的一切公务,从协调司房宦官与署内大使的工作衔接,到督查织造作坊的工期进度,乃至处理地方士绅或官员对织造署的拜访对接,无一不经他手。
可以说,在这织造署内,除了吕贵,便数他张忠说话最为管用。
“事情办得如何了?”
张忠放下手中的镇纸,声音平淡,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李福嘿嘿一笑,随手拉了把椅子坐下,端起桌上的茶壶就往嘴里灌了一大口,这才抹了抹嘴,一脸不屑地挥了挥手:“还能如何?那帮从北边来的土包子,早就被咱家撵走了!”
“撵走了?”
张忠眉头微微一挑,显然对这个结果并不意外,但还是追问了一句。
“没闹出什么乱子吧?”
“能有什么乱子?”
李福嗤笑一声,眼中满是鄙夷。
“咱家查过了,这帮人手里头连个二十四衙门的条子都没有,就敢拿着银两跑到咱们的地界上撒野!还想从咱们嘴里抢食,招募什么织工,采买什么织机!简直是不知天高地厚!”
“咱家只略施小计,让那几个平日里跟咱们不对付、想借机搭上北边线的小商户吃了点挂落,再放出风声,说这帮人是冒充内廷采办的骗子。嘿!那些个见风使舵的墙头草,立马就缩了回去,连个屁都不敢放!”
李福得意洋洋地比划着:“至于那领头的叫什么赵胜的,也就是个只会瞪眼的愣头青。咱家还没动真格的,他就带着人灰溜溜地跑了,说是要去浙江那边碰碰运气。哼,浙江?那边的水也不比咱们这儿浅!我看他们是有的苦头吃了!”
张忠听完,脸上并未露出太多喜色,反而微微皱起了眉头,眼神变得深邃起来。
他比李福看得更远,想得更深。
“李福,你莫要小瞧了这帮人。”
张忠缓缓说道,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
“虽然他们没有正式的公文,但行事作风,却不像是寻常的江湖骗子。尤其是那个赵胜,虽然看着粗鲁,但进退之间颇有章法。而且……”
他顿了顿,压低了声音:“而且,这几年京里的风向有些不对。咱们这位督公,虽然靠着万岁爷的恩宠坐稳了这提督太监的宝座,但外头那些文官,可一直都在盯着咱们呢!”
提到文官,李福也不由得收敛了几分笑容。
这事还要从万历四十三年的那场风波说起!
那一年,前任浙江织造中官刘成去世。朝廷本已下令,将织造事务交还给地方官府办理,只派了吕贵到浙江去核查刘成遗留的钱粮账目。这本是朝廷收回织造权的一个信号。
然而,吕贵岂肯放过这个扩大权势的绝佳机会?
他暗中指使织民纪光先,冒充当地机户,直接上书朝廷,极力保荐吕贵留任督办织造。
这一招“民意牌”打得极为漂亮,但也彻底激怒了地方官员。浙江巡抚刘一焜、巡按李邦华等人接连上书弹劾,指责纪光先违规保荐,更直指宦官督造的种种弊端,强烈要求朝廷停止派遣宦官,将织造权收归地方。
就连应天巡抚王应麟也跟进上奏,言辞激烈地抨击“织监凭奸移转江南”,意图联合其他地方官员,共同抵制吕贵提督苏杭织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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