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万历将这两大权柄一并交予太子,名义上是让他协查,实则是在考这太子的——统筹之术!
是让这两个猛兽互相撕咬?还是能像个真正的驭手一样,左手执鞭,右手执缰,让这两股本不相统属、甚至还有些暗中较劲的力量,能够乖乖地听指挥,拉动查案重任?
若是太子只会傻乎乎地自己带人去大街上查,或者被这两位牵着鼻子走,那这场考试,可就算是砸了。
卢受和骆思恭交换了个眼神,都在等。
等这位储君的第一道命令。是先看卷宗?还是先抓人立威?
朱常洛自然也感受到了这微妙的氛围。他扫视了二人一眼,忽然转过头,对着身边的常云轻声吩咐了一句:
“去。”
邹义一愣。
“去,把五皇孙请来。”
“啊?”
这下不仅仅是邹义,连刚才还气定神闲的卢受和一脸肃杀的骆思恭都愣住了。
叫五皇孙?
两人面面相觑,都有些摸不着头脑。
这等军国重事,涉案者不是部堂高官就是京中豪富,刀光剑影、血雨腥风那是免不了的。太子殿下不叫谋士,不叫幕僚,反而叫个稚子来干什么?看热闹吗?
昨晚观德殿里那场没有记录的父子夜话,因为是屏退了左右的,这二位显然并未完全知晓其中的内情。
他们并不知道,那个在他们眼中或许只是个孩子的朱由检,昨晚可是用一番惊世骇俗的言论,从万历手里拿到了这张入场券!
“卢公公,骆指挥。”
朱常洛看着两人惊愕的神情,心中不知为何升起一股莫名的快意。他笑了笑,意味深长地说道:
“此案错综复杂,孤虽受命,但也需集思广益。我这第五子,虽年幼,但在算账理财上,倒有些特别的天分。今日这开局的第一步棋,不妨先听听他的。”
“卢公公、骆指挥使也莫要惊奇。”
朱常洛扫过二人,端起茶盏轻轻撇了撇,嘴角挂着一丝讳莫如深的浅笑。
他敏锐地捕捉到了两人的神情变化,心中更是多了几分掌控全局的从容。
这二人,一个是父皇的“眼”,一个是父皇的“刀”,如今都齐刷刷地聚在他东宫,这种手握权柄的滋味,当真是比陈年佳酿还要让人沉醉。
然而,卢受和骆思恭心里的想法,却是大相径庭。
卢受微微低头,借着整理袖口的动作掩盖住眼中的那抹深思。他可不像外人看起来那么糊涂。
这些日子,关于辽东粮价的风波,他奉皇命那是查了个底朝天。那股暗中操控米价、甚至敢跟几大粮商掰手腕的神秘势力,虽然隐蔽,但在东厂无孔不入的刺探下,也有一条线还是隐隐指向了——这位平日里温顺谦恭的五皇孙。
他记得清清楚楚,当他把那份关于五皇孙可能涉及投机的密报呈给万岁爷时,万岁爷那震惊中又带着几分古怪兴奋的神情。
正因如此,他绝对不会像骆思恭那样,把这位五皇孙仅仅当作是个还没长大的孩子。
但这并不代表他不疑惑。
“太子爷这一出是唱的什么戏?”
卢受心中暗自琢磨:“五殿下有手段是真,可这种手段那是暗招,是拿不上台面的机巧。如今这是要办皇差,要查满朝的文武勋贵,这是要把刀子捅进那摊烂肉里见血的!太子这时候把五殿下推出来……这是想借着五殿下的脑子破局?还是觉得这摊子水太深,自己不敢趟,想拉着儿子一起,甚至是让儿子在前头顶个缸?”
这念头一闪而过,让卢受心里更是警惕了几分。若是后者,那这太子爷的心思,可就比面上看着要深沉得多了。
而骆思恭的反应则更为直接和粗暴。
他是个纯粹的武夫,虽然也在官场打滚,但对这些弯弯绕绕的机锋远没有太监来得敏感。
他对朱由检的印象,仅仅停留在“皇五孙”、“据说有些早慧”这些大路货的认知上。
他忍不住在心中冷哼了一声,眉间的煞气都重了几分。
“简直是胡闹!咱锦衣卫办的那是杀人的差事,审的是掉脑袋的大案!这哪一桩哪一件,是他一个十岁大的毛孩子能懂的?太子殿下平日里看着稳重,怎么关键时刻这般不着调?这是要我等武夫陪稚子戏耍吗?,陪他玩过家家呢?这案子要真是这么办,怕是还未查出眉目,先把人给笑死了!”
“二位。”
朱常洛放下茶盏,将二人心思尽收眼底。他对卢受那深邃的目光心领神会,也对骆思恭那毫不掩饰的轻视视而不见。他笑了笑,意味深长地说道:
“此番粮价案,水深鱼杂,盘根错节。非是单纯的贪墨,更牵涉着极深的市井与经济脉络。若只靠雷霆手段,或是明面上的刑名捕盗,怕是抓得住小鱼,却网不到深潭里的老蛟。”
他看了一眼卢受,语带双关:“卢公公是宫里的老人,父皇最是信任。想必对之前粮价里那些不为人知的暗流,心中是有数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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