寂静。绝对的、令人窒息的寂静。没有风声,没有呼吸声,没有心跳声。只有那绿色数据瀑布无声的奔流,散发着一种非人的、浩瀚的冷漠。
这是一种远超任何噩梦的体验。仿佛一瞬间,他被从自己熟悉的宇宙里连根拔起,扔进了一个庞大机器的内部,目睹了世界运行背后冰冷残酷的真相。他不是站在训练场上,而是悬浮在一个由纯粹信息构成的、毫无温度可言的深渊之上。
恐惧?不,那是一种更根本的、对存在本身的颠覆感。他的胃部剧烈抽搐,冷汗像瀑布一样从每一个毛孔里涌出。
然后,就在他意识即将被这恐怖的异象彻底吞噬时——
一切又猛地“弹”了回来。
石墙、泥地、火炬、黄昏的微光、空气中的汗味和尘土味……世界恢复了原状,坚实得仿佛刚才那一切都是最荒谬的幻觉。喉咙前的剑尖传来的冰冷触感真实无比。
凯拉薇娅的训练剑稳稳地停在那里,没有真正刺入。她微微蹙着眉,看着逻各斯。他的脸色在火炬光下苍白得像一张被揉皱的纸,冷汗浸湿了额发,顺着脸颊滑落,滴在剑身上。他的瞳孔放大,里面残留着极度的惊骇和茫然,呼吸急促得如同刚刚溺水被救起。
凯拉薇娅缓缓收回了剑。铁器摩擦空气的声音此刻听来异常清晰、真实。
“你刚才走神了。”她的声音打破寂静,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那不是战士应有的状态。在真正的战斗中,那一瞬的恍惚足够你死三次。”
逻各斯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得发不出任何声音。他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脖子,确认皮肤完好无损。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几乎要跳出来。他需要极力克制,才能不让双腿因为后怕和虚弱而颤抖。
“我……”他终于挤出一点嘶哑的声音,“……抱歉。可能……可能是有点累了。”
这是他能找到的唯一解释。过度训练导致的疲惫,精神紧张产生的幻觉。他强迫自己接受这个解释,因为另一个可能性——那个数据瀑布、光线人形的世界才是真实——足以让他当场疯掉。
凯拉薇娅没再说什么,只是用那双锐利的灰眸深深看了他一眼。那目光似乎能穿透皮肉,直接审视他仍在颤抖的灵魂。她随手将训练剑抛回旁边的武器架,发出哐当一声响。
“今天到此为止。”她抓起外套搭在肩上,“去吃点东西,好好睡一觉。明天还有更重的训练。”
她转身走向旅店后门,背影挺拔而利落,仿佛刚才那场激烈的对抗和逻各斯诡异的失态,都只是日常训练中微不足道的小插曲。
逻各斯却站在原地,很久没有动弹。晚风吹过,带着凉意,却吹不散他心头的冰冷和浑身的冷汗。训练场周围的一切看起来都那么正常,那么坚实。但他无法忘记,就在几秒钟前,这一切曾如何在他眼前土崩瓦解,露出其后那令人心悸的、非人的真相。
那不是幻觉。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那感觉太真实,太具体,太有……“结构性”了。幻觉通常是模糊的、扭曲的、带有主观情绪的。而他看到的,是清晰的、规则的、冷漠的,像是一幅工程蓝图,或者一套运行日志。
他抬头望向天空,夜幕正在降临,几颗较早的星星已经开始闪烁。它们看起来如此遥远而宁静。但逻各斯忍不住想,在那宁静的天幕之后,是否也隐藏着同样的绿色数据流?这个世界,到底是由什么构成的?
第一次异象,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荡开的涟漪远未平息。
接下来的两天,逻各斯试图将那次经历埋藏在心底,用繁重的训练和旅店的杂务麻痹自己。他跟着凯拉薇娅练习剑术,帮着旅店老板搬运酒桶,擦拭桌椅,尽可能让自己忙碌起来,不去回想那恐怖的瞬间。
但异象并未因他的逃避而消失,反而变本加厉。
第二次发生在第二天下午,他在旅店大堂擦拭酒杯时。当时阳光正好从窗户斜射进来,照亮空气中飞舞的尘糜。一位喝得醉醺醺的佣兵正大声吹嘘着自己的冒险经历,声音洪亮。一切都充满了生活气息。
突然,所有的声音——佣兵的吹嘘、酒杯碰撞声、店外的马蹄声——都消失了。世界再次陷入那种绝对的寂静。眼前的景象开始抖动,像信号不良的屏幕。木质吧台、玻璃酒杯、佣兵涨红的脸……它们的边缘开始模糊,泛起细微的、像素般的颗粒。持续了大约半秒钟,一切又恢复正常,声音重新涌入耳朵,阳光依旧明媚。
逻各斯手一滑,差点摔碎一个昂贵的玻璃杯。他死死抓住吧台边缘,指节发白。
“嘿,小子!小心点!”旅店老板不满地嘟囔了一句。
逻各斯勉强挤出一个笑容,低下头,心脏狂跳。这次持续时间很短,也没有出现完整的数据流,但那瞬间的失真和寂静,与第一次的感觉同源。
他开始真正感到恐惧。这不是偶然,不是疲劳。有什么东西正在发生,发生在他身上,或者发生在这个世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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