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衡心中微凛。看来秦国对内部的监控,比想象的还要严密。
顺利入城后,咸阳的街景展现在眼前。街道宽阔笔直,纵横如棋盘,房屋规制统一,多是灰墙黑瓦,少有装饰。行人靠右行走,车马在中间,秩序井然得近乎刻板。店铺招幌也规规矩矩,少见临淄那种花哨喧闹。空气中弥漫着一种紧绷的、高效运转的氛围,与齐国的散漫儒雅截然不同。
他们找了家不起眼的客栈住下,要了两间房。安顿好后,赵衡让白夜出去打探消息,重点留意近期咸阳有没有什么异常事件、古怪传闻,以及儒家或其他学派学者在咸阳的动向——据细纲提示,“焚书坑儒”的惨剧正在酝酿。
他自己则带着子游,在客栈附近的街市上慢慢走,感受这座都城的气息。
走到一条相对僻静的街巷时,前面传来一阵喧哗。几个穿着儒袍、头戴儒冠的士子,正被几个黑衣秦吏围住。为首的是个中年儒生,面红耳赤地争辩着什么,手里还捧着几卷竹简。
“……‘刑不上大夫,礼不下庶人’,此乃古之明训!秦法苛酷,以刑杀立威,岂是长久之道?我等入秦,是感秦王扫六合、一天下之志,愿以仁礼之道辅之,非为挑衅!”中年儒生声音激动。
一个满脸横肉的秦吏冷笑:“大王有令,凡入秦者,皆须遵秦法、献所长。尔等在此街市聚众宣讲‘仁政’‘复古’,煽惑民心,已触秦律。要么交出这些违禁书简,随我回署衙登记受查;要么……”他手按上了腰间的剑柄。
周围聚集了一些百姓,但都远远看着,没人敢靠近,眼神里多是麻木或畏惧。
赵衡停下脚步,混在人群里旁观。子游小声问:“先生,他们要被抓走了吗?”
“看看再说。”赵衡低声道,目光却落在那个中年儒生身上。此人气息正直,但眉宇间有股书生意气的固执,不像是“破坏者”。他身后的几个年轻儒生,有的愤慨,有的惊慌,也看不出异常。
就在秦吏要动手强行拿人之际,一个温和却有力的声音从人群外传来:
“且慢。”
人群分开,一个穿着青色深衣、约莫四十岁上下、面容清癯的男子缓步走来。他气质儒雅,但步履沉稳,眼神明亮睿智,腰间佩着一柄装饰性的长剑,更像是身份的象征而非武器。
“是淳于越博士!”有认识的人低呼。
淳于越,齐国大儒,据说在咸阳颇受一些秦国贵族赏识,被尊为客卿博士。
淳于越走到秦吏面前,微微颔首:“这几位是应我之邀入秦的同道,初来乍到,不谙秦律,言语或有冲撞,并无恶意。书简之事,我可作保,皆是先贤经典,并非谤议之书。可否给在下几分薄面,由我带他们回去教导,日后必严守秦法?”
那秦吏显然认识淳于越,神色稍缓,但还是强硬道:“淳于博士,不是小的不给面子。上峰有令,近日需严查各学派妄议朝政、煽动是非者。这几人当街宣讲,众目睽睽……”
“我明白。”淳于越从袖中取出一块小小的铜牌,递给秦吏,“这是公子扶苏府上的通行令牌。此事我会亲自向公子说明,绝不令你为难。”
看到公子扶苏的令牌,秦吏脸色终于变了变。扶苏是秦王政长子,以仁厚闻名,与这些儒家学者确有往来。他犹豫片刻,接过令牌看了看,挥手让手下退开:“既然是公子府上的人,那……请淳于博士务必管教好。下不为例。”
“多谢。”淳于越拱手,转身对那几个惊魂未定的儒生道,“诸位,随我来吧。”
中年儒生似乎还有些不服,但被同伴拉住,只能愤愤地收起竹简,跟着淳于越离开。
人群散去,赵衡却看着淳于越离去的背影,若有所思。刚才淳于越取出令牌、与秦吏交涉时,他敏锐地感觉到,此人身上有种极其隐晦的、类似“锚点”但又不完全相同的波动。很淡,一闪而逝,像是被什么力量刻意掩盖着。
“先生,那个淳于博士,好像很厉害。”子游说。
“嗯。”赵衡点头,“他可能……不只是个普通儒生。”
入夜,白夜带回消息。
“打听到几件事。”白夜关上房门,低声道,“第一,咸阳近期确实有异常。北城靠近渭水的一片老旧坊区,半月内失踪了七八个人,都是夜里消失的,现场没有任何挣扎痕迹,只有一点淡淡的、很快就散的腥味。廷尉府查了,没结果,压下去了。”
“第二,儒家学者在咸阳处境微妙。以淳于越为首的一批人,受到公子扶苏和一些老派贵族的礼遇,但丞相李斯和廷尉府那边对他们很警惕,认为他们‘以古非今’,动摇国本。两边矛盾越来越深。”
“第三,”白夜顿了顿,看向赵衡,“关于灰雾和黑色残片,我没直接打听到。但我从一个常往军营送酒肉的商贩那里听说,大概一个月前,有一批穿着古怪黑袍、不像军中人的神秘家伙,押送着几个沉重的箱子进了城,直接去了城西的‘上林苑’皇家禁苑方向,之后再没出来。那商贩说,箱子缝里渗出过暗红色的东西,像血,但味道很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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