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明远从抽屉里取出一张名片，推到林铭面前。
烫金的日文下方，印着“大日本帝国陆军上海派遣军参谋部 松本浩二 大佐”。
“松本大佐今早派人送来的，”周明远的声音很平静，“指名邀请柳如烟小姐明晚赴他的私人晚宴。”
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林铭感到后背一阵发凉，但脸上却适时浮现出恰到好处的慌乱与困惑：“这……松本大佐为何会邀请我？我不过是个普通文员……”
“这正是问题所在。”周明远注视着她，“你在酒会上的表现给松本留下了深刻印象。他形容你‘风姿绰约，谈吐不凡’。”
林铭心中一沉。她确实在酒会上有意展现过些许风韵——那是为了获取一位日军中佐的信任而设计的伪装，却没想到引来了更危险的注意。
“军统的立场是，我们不能公开拒绝这样级别的日方官员。”周明远的声音压得更低，“但这是一次机会。松本浩二掌管日军在上海的部分情报工作，如果能接近他……”
“我明白了。”林铭抬起眼，眼神中混合着适度的恐惧与决心，
“为了任务，我会去的。”
周明远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但很快恢复公事公办的表情：“注意安全，保护自己。有任何情况，按第三套预案联络。”
走出办公室时，林铭感到旗袍下摆被手心的冷汗微微浸湿。
她没有直接回档案室，而是先去了一趟卫生间。
镜中的女人眉眼如画，唇色嫣红，连她自己有时都会恍惚——这真的是那个曾经带领“暗刃”在枪林弹雨中穿行的林铭吗？
当晚回到家，她向素婉讲述了这件事。
素婉先是愣住，随后竟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笑得弯下了腰。
“你还笑！”林铭无奈地看着她，用原本低沉的嗓音抱怨——只有在素婉面前，她才能暂时卸下柳如烟的声音伪装。
“对不起，对不起，”素婉擦去笑出的眼泪，
“我只是想象那个画面……松本大佐要是知道自己看上的‘美人’其实是个能在三秒内拧断他脖子的前特种部队队长……”
林铭无奈地摇头：“这时候你还有心情开玩笑。”
素婉走过来，从背后环住她的腰，下巴搁在她肩上：“我认真的，你现在真的越来越有女人味了。连走路时腰肢轻摆的弧度，笑起来以袖掩唇的小动作……我要不是事先知道，绝对看不出来。”
镜中，两人依偎的身影温馨却让人感觉怪怪的。
林铭看着镜中的自己，忽然也生出一丝荒诞感。
她确实将柳如烟这个角色打磨得近乎完美——从指尖的保养到眼波流转的角度，从轻声细语的语调到裙摆拂过小腿的韵律。
这些原本只是为了生存而习得的伪装，如今却引来意想不到的麻烦。
“这也许真的是个机会。”林铭转身面对素婉，神情认真起来，“松本浩二的位置能接触到核心情报。如果能取得他的信任……”
“这太危险了。”素婉的笑容消失了，“日军高官不是那么好糊弄的。一旦被发现……”
“我知道风险。”林铭握住她的手，“但我们在军统内部潜伏这么久，不就是为了获取关键情报吗？这是送上门的机会。”
两人沉默地对视许久。
最后，素婉轻叹一声，将额头抵在林铭肩上：“答应我，一定要小心。有任何不对，立刻撤离，任务可以放弃。”
“我答应你。”
第二天傍晚，林铭精心打扮。一袭藕荷色绣银线旗袍，勾勒出纤细腰身；长发挽成时髦的髻，斜插一支珍珠发簪；妆容精致却不浓艳，正是松本浩二这类自诩风雅的日本军官会欣赏的类型。
松本的官邸位于虹口区一栋欧式别墅内。
林铭被身着和服的女佣引至会客室时，松本浩二已经等在那里。
他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子，相貌端正，戴着一副金丝眼镜，若非一身军装，倒更像大学教授。
“柳小姐，欢迎光临。”松本的中文很流利，起身为她拉开椅子，“您今晚比在酒会上更加光彩照人。”
“松本大佐过奖了。”林铭微微颔首，声音轻柔，“能接到您的邀请，是我的荣幸。”
晚餐是精致的日式怀石料理，席间松本谈吐文雅，从中国古典诗词聊到日本俳句，从茶道聊到园林艺术。
若不是那身刺眼的军装，这几乎像是一场文人雅士的聚会。
但林铭没有放松警惕。
她注意到松本虽然举止得体，目光却不时在她身上逡巡，那眼神中的占有欲被彬彬有礼的外表掩盖，却依然可辨。
“柳小姐在军统档案室工作，想必读过不少有趣的文件？”酒过三巡，松本似随意地问道。
试探来了。
林铭浅笑：“大佐说笑了，我只是整理些日常文书，接触不到什么重要内容。倒是常听表姐说，译电室的工作才真是考验人呢。”
巧妙地将话题转向素婉所在的译电室，既避开了直接回答，又暗示自己有个在关键部门的“表姐”——这是她们事先商量好的策略，为将来可能的情报获取铺路。
松本果然来了兴趣：“哦？柳小姐的表姐在译电室？那可是军统的要害部门。”
“是啊，所以她总是很忙。”林铭适时露出略带抱怨的妹妹神情，“连陪我说说话的时间都少。”
晚餐后，松本邀请林铭到书房欣赏他收藏的中国字画。
书房很大，一面墙全是书架，另一面则挂着几幅明清时期的山水画。林铭一边应付着松本的谈话，一边用眼角余光观察房间布局——书桌位置、文件柜样式、可能的保险柜隐藏点。
“柳小姐似乎对这些字画很有研究？”松本站在她身后，距离近得能闻到他身上的须后水味道。
林铭心中警铃轻响，面上却不动声色：“家父生前喜爱收藏，从小耳濡目染，略知一二罢了。”
“柳小姐真是才貌双全。”松本的声音低了几分，手似乎要搭上她的肩。
就在这时，林铭轻巧地转身，看似无意地避开了那只手，走向另一幅画：“这幅石涛的山水，笔法真是精妙。”
松本的手在空中顿了顿，随即自然地收回，跟了上去：“柳小姐好眼力。不过，比起画，我此刻更欣赏眼前的美景。”
他的眼神已经不再掩饰。
林铭知道，不能再拖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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