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铭将信纸凑近煤油灯,火焰舔舐着纸张,迅速将其化为灰烬。他望着那跳跃的火苗,直到最后一点光亮熄灭,房间里陷入更深的昏暗。
悬了一天的心,终于重重落下,却落进一片空茫的寂静里。喜悦、担忧、思念、如释重负,还有更深沉的孤独与责任,混杂在一起,沉甸甸地压在心头。
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浓雾依旧,但远处黄浦江浩浩荡荡的水声,亘古不息地传来。
他摸了摸胸口内袋里,那里藏着一枚素婉留下的、最普通的发卡。
新的战斗,更孤独的战斗,开始了。
而他必须坚持下去,为了雾散云开的那一天,为了能亲手抱一抱那个未曾谋面的孩子,也为了无数个像他们一样,在黑暗中守护着微光与希望的人。
1941年的上海,像一锅将沸未沸的粥。
表面是法租界的霓虹、公共租界的电车铃声,底下是暗流涌动,血腥味混着脂粉香,在潮湿闷热的空气里发酵。
日军的岗哨、便衣的特务、江湖的帮派、潜伏的抗志士,还有为一口饭挣扎的芸芸众生,在这片扭曲的舞台上交织。
林泽穿着半旧的灰色长衫,带着一顶黑色帽子,鼻梁上架着副圆框眼镜,腋下夹着几本账册,混在午后熙攘的人流里,沿着霞飞路慢慢走。
他的背微微佝偻,步伐带着点小职员的疲沓,眼神藏在镜片后,偶尔扫过街边橱窗的反光,观察身后。
他现在是“德昌贸易行”新来的账房先生,一个寡言、谨慎、略显迂腐的年轻人。
没人知道,这个不起眼的“陈账房”,真实姓名是林泽,三年前奉命潜伏,任务是与代号“长山”的地下电台保持单线联系,近期更接到指令,伺机获取日军从江南搜刮、暂存于虹口仓库的一批珍贵古籍情报。
前方路口有些骚动。几个喝得半醉的日本浪人,敞着和服,趿拉着木屐,正围着一个卖栀子花的老妇推搡叫骂,白生生的花骨朵被踩得稀烂。
路人纷纷低头绕行。林泽脚步未停,目光掠过,脸上是一派司空见惯的麻木,只是夹着账册的手指,微微收紧。不能节外生枝,他告诉自己。
情报比一时的血气更重要。
就在这时,一辆黑色雪佛兰轿车斜刺里减速,似乎想绕过混乱的路口。
车窗摇下一半。后座坐着个穿月白色旗袍子的“女子”,当她侧脸对着窗外时,轮廓清瘦,眉宇间有股挥之不去的沉郁,正皱眉看着浪人闹事的方向。
她似乎对司机吩咐了句什么,车又向前滑了几米,停在了林泽侧前方不远处。
只是一个侧影。
林泽的心脏却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猛地攥紧,血液轰的一声冲上头顶。那眉骨的弧度,紧抿的唇线……太像……
不可能!
弟弟林铭,多年前失散,他辗转寻找,只得到些模糊的“疑似身亡”的消息,早已在心中立了衣冠冢。
怎么会在这里?而且眼前这明明是个女人。
他强迫自己移开视线,脚步甚至因这一霎的失神而略显踉跄。
是幻觉吧?多年战乱,日夜忧思,看花了眼。他低下头,加快脚步,只想快点离开这扰乱心神的地方。
然而,命运总爱在最意想不到处投下石子。
“八嘎!站住!”一声粗野的日语喝骂传来。不是冲着浪人,竟是冲他!
一个留仁丹胡的矮胖日军宪兵曹长,带着两个士兵,不知何时挡在了他面前。
曹长醉醺醺的眼睛死死盯住林泽垂在身侧的左手——那里,大拇指上套着一个色泽温润、带些微沁色的白玉扳指。
那是父亲留下的遗物,林家祖传的,内圈刻着一个极小的篆体“林”字。
林泽一直戴着,用红绳系在内衣里,今日因整理旧物,临时套在指上,竟忘了取下。
“你的,扳指,拿来看看!”曹长伸出粗短的手指,口齿不清地命令,眼中闪着贪婪的光。战时,这种上好的古玉,是硬通货。
林泽脑中警铃大作。
暴露?还是仅仅因为贪婪?他迅速做出惶恐的表情,瑟缩着,用带着江浙口音的蹩脚国语道:“太君,这……这是小人家传的玩意儿,不值钱……”
“少废话!拿来!”曹长不耐烦地伸手就抓。
就在林泽计算着是顺从还是冒险反抗的千钧一发之际,一个女人的声音插了进来,平静,带着点恰到好处的官腔:“怎么回事?”
是那辆黑色轿车里的旗袍女子。她不知何时已下车,走了过来。
目光先扫过曹长,带着一种久居上位者不自觉的疏淡压力,然后,落在了林泽脸上,也落在他拇指的扳指上。
林泽迎上他的目光。
这一次,是正面相对。虽然对方化了妆,但那眼睛……那双林家人特有的、眼尾微挑的凤眼,绝不会错!
旗袍女子的瞳孔似乎也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他面上却不动声色,转向曹长,用流利的日语道:“我是市政府机要处柳如烟。这位是我的……旧识。一个小小的玉扳指,也值得皇军如此兴师动众?”他的话调平和,却隐隐带着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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