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长显然知道“市政府机要处”的分量,那是日本人也要给几分面子的地方。他酒醒了几分,气势矮了下去,但仍嘟囔着:“柳桑,我看这扳指成色不错,怕是来历不明……”
“来历?”柳如烟——或者说,林铭,微微挑眉,忽然伸手,轻轻握住了林泽戴着扳指的手腕,举到曹长面前,
“曹长请看这玉色,这沁痕,至少是明前的老物。内圈还有刻字,”他边说,边用指尖极其自然地摩挲了一下扳指内侧,那里正是篆体“林”字所在,
“这样的东西,不是寻常人家能有。这位陈先生祖上也是体面人,如今虽家道中落,在德昌行做账房,但祖传之物,还是留得住的。曹长若不信,可以去德昌行问吴经理。”
他语气笃定,对林泽的“背景”了如指掌,连德昌行的吴经理都抬了出来。
曹长彻底没了脾气,悻悻地挥手放行。
林铭松开手,对林泽微微颔首,眼神复杂难辨,低声道:“陈先生,小心财物。” 说罢,转身上车,黑色轿车无声滑入车流。
林泽站在原地,手腕被握过的地方仿佛还残留着对方的体温和那一下轻微的、带有明确探寻意味的摩挲。
他低头,看着扳指内侧,那个“林”字似乎微微发烫。是他!他认出来了!他不仅认出了扳指,更用这种方式确认!
接下来的两天,林泽如同在油锅里煎熬。
那惊鸿一瞥的相遇,林铭眼中刹那的波动,还有他精准说出自己伪装身份的行为,都指向一个惊人的事实:
弟弟林铭不仅活着,而且身份极其特殊,很可能是潜伏在敌人内部的同志,层级远高于自己。
他冒险在德昌行附近留下一个极隐蔽的、只有林家兄弟幼时玩闹才懂的标记——半截粉笔画的歪扭小船。
标记在第二天消失了。傍晚,他收到一封没有署名的短笺,约他次日清晨五点,在早已废弃的城西老闸船坞见面,落款是一个墨点,形状恰如那枚扳指。
老闸船坞笼罩在破晓前最浓的黑暗中,江水腥臭,残破的木船骨架像巨兽的尸骸。
林泽按照指示,钻进一个半塌的轮机仓库。里面堆满锈铁和杂物,霉味扑鼻。
一道瘦削的身影从阴影中走出,正是林铭。
他这次穿着便装,但眼神锐利如刀,再无那日车中的官腔疏淡。
“哥。” 一个字,干涩,却像砸在心上的重锤。
林泽喉头哽住,无数话涌到嘴边,最终只化作颤抖的一声:
“……铭娃子?” 那是林铭的小名。
两人都没有动。
家国破碎,无数猜疑、担忧、绝望横亘其间。最终,是林铭先走上前,伸出手,却不是拥抱,而是再次握住了林泽戴着扳指的手。
他的手指冰凉,仔细摸索着那个内圈的“林”字,然后,从自己贴身的内袋里,缓缓掏出一样东西。
也是一枚玉扳指。
质地、沁色,与林泽手上的一模一样,只是稍小一圈,是女款。那是母亲的东西。内圈同样刻着一个小小的“林”字。
“爹给的,娘临走前塞给爹,爹又给我。” 林铭的声音低哑,“娘说,若你还在,凭此相认。”
双环合璧,家传信物对上,血脉的牵绊终于冲破所有伪装与藩篱。兄弟俩的手紧紧握在一起。
简单的信息在极度克制中交换。
林泽知道了弟弟大致的经历:建立林家军,在东北抗日,被俘,逃脱,加入组织,凭借过人的机敏和外语能力,打入伪政府高层,代号“钟摆”,却以女身示人。
林铭知道了哥哥的潜伏任务和当前目标——虹口仓库的古籍情报。
“那批书,不止是书。” 林铭语速极快,眼神在黑暗中闪烁,
“日本人怀疑里面夹带有前清政府与俄国签订的边境密约原始图册,甚至可能有关东北地下矿产的记载。看守极严,常规手段接近不了。
负责押运和鉴定的,是陆军特聘的‘考古顾问’,一个叫中村一郎的少佐,狂热的军国主义分子,也是古籍和玉器收藏的痴迷者。”
林泽的心沉下去。难度远超预期。
“但中村有个习惯,” 林铭话锋一转,“每周五傍晚,会去‘蓬莱阁’澡堂泡澡,他认为那是他‘思考国策’的仪式。只带两个贴身护卫。澡堂是青帮的产业,那老板欠我人情。”
一个大胆到近乎疯狂的计划,在兄弟俩低沉的耳语中迅速成形。
周五,傍晚六点,“蓬莱阁”澡堂雾气氤氲。中村一郎泡在单独的瓷浴池里,闭目养神,两个腰佩手枪的护卫守在拉门外。
一个搓背的哑巴老师傅端着木盆进来,点头哈腰。中村挥挥手,示意开始。老师傅手法老道,中村渐渐放松。
雾气越来越浓。老师傅(林泽化妆)的手,悄然移到了中村后颈某个穴位,用力一按。
中村连哼都没哼一声,便软软滑入水中。与此同时,拉门外传来两声闷响,像重物倒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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