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穿过一片人流，前方出现了一片相对规整的区域。
这里出现了十几间依托岩壁开凿出的石屋。
有门户，甚至挂着简陋的招牌，如阴魂阁、百毒轩、妙手空空之类，字迹歪斜，透着一股邪气。
能在此拥有固定铺面的，显然都不是寻常角色。
厉无涯在一间没有招牌、只在门楣上刻着一个狰狞鬼头的石屋前停下。
他侧头，面具后的目光与陆尘接触了一瞬，随即推门而入。
屋内比外面看起来宽敞，燃着一种气味清冽的檀香，稍稍驱散了外界的污浊之气。
陈设简单，只有一张长条石桌，桌后坐着一个同样戴着面具、身形佝偻的老者。
正就着桌上一盏油灯，用细小的刻刀专注地雕琢着一块骨片。
对两人的进入恍若未闻。
厉无涯走到桌前，也不言语，屈指一弹，一枚指甲盖大小、边缘不甚规则的暗红色晶片落在桌上，发出清脆的撞击声。
佝偻老者手中的刻刀微微一顿，抬起眼皮，浑浊的目光扫过晶片，又缓缓移到厉无涯的面具上。
停留片刻，嘶哑开口，声音如同砂纸摩擦：“血髓晶，成色尚可，杂质多了点。想换什么？”
“消息。”
厉无涯言简意赅，“关于黑蛟会，近半年，不寻常的动静，尤其是和葬古回廊深处，或者……和某些失踪修士相关的。”
佝偻老者沉默片刻，将刻刀和骨片放下。
伸出枯瘦的手指，捏起那枚血髓晶，对着灯光仔细看了看，又放在鼻端嗅了嗅。
“黑蛟会……”
他喃喃重复，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胃口不小。这点血髓晶，不够。”
厉无涯似乎早有预料，手腕一翻，又是一枚略大、色泽也更纯粹些的血髓晶落在桌上，与先前那枚并排。
佝偻老者眼中精光一闪，但很快隐去。
他放下晶石，缓缓道：“黑蛟会近来，确实不太平静。会里几位当家，尤其是主管外务和回廊勘探的三当家、七当家，手下人手变动频繁。约莫四五个月前，他们似乎联合在回廊第三层靠西的鬼哭峡一带，圈了块地，动静不小，折了些人手进去，具体在找什么或挖什么，不清楚。但大约两三个月前开始，他们在那片区域的活动，突然缓和了许多，像是在……等待，或者筹备什么。”
他顿了顿，浑浊的目光似乎透过面具，看向陆尘和厉无涯：“至于失踪修士……呵呵，墟渊城哪天没有失踪的？不过，大约半年前，倒是有个传闻，说是一支由三四个筑基期散修组成的小队，在回廊二层探索时，误入了黑蛟会圈定的某个区域附近，之后就再没出来。有人猜测是撞破了什么，被灭口了。但也只是猜测。”
“那支小队，可有特征？或者，黑蛟会圈定的区域，具体在哪？”厉无涯追问。
佝偻老者摇摇头：“特征？都是些无名散修，谁记得清。区域嘛……”
他伸出枯指，在粗糙的桌面上虚划了几道。
“鬼哭峡往西，大概三十里，有一片被叫做老矿坑的废弃矿区。黑蛟会的人，曾在那附近出没频繁，后来就看得紧了。更多的，没了。”
厉无涯没再说话，只是微微颔首，示意交易完成。
佝偻老者也不客气，将两枚血髓晶收起，重新拿起刻刀和骨片，恢复了那副与世隔绝的雕刻模样，仿佛刚才的对话从未发生。
厉无涯转身，陆尘会意，两人一同退出了石屋。
重新回到黑市嘈杂而昏暗的主干道上，厉无涯的声音直接在陆尘心神间响起：“老矿坑……与宗门记录的，我们那处失踪据点最后传回讯息提及的可能活动区域，方位上有重叠。黑蛟会的三当家、七当家……”
陆尘心中一凛。
虽然只是零碎的线索，但确实指向了黑蛟会，并且与回廊深处的活动、时间点都能对上。
这佝偻老者的消息，恐怕有几分可信。
“我们先行分开，两个时辰后，在此地汇合。”陆尘传音说道。
厉无涯闻言没有回应，直接走开了。
陆尘与厉无涯分开后，独自走进了那间挂着百事通招牌的石屋。
屋内光线昏暗，只点着一盏豆大的油灯。
一个同样戴着鬼脸面具、身形佝偻的店主坐在石桌后，面前一字排开放着七八块巴掌大小的木牌。
每块牌子上都刻着一个字，分别是寻人、寻仇、问事、探秘等，下面用更小的字标注着价格。
陆尘目光扫过，伸手拿起那块刻着寻人的牌子，又依上面所标价格，取出刚好一百块下品灵石，一起放到店主面前。
店主伸出枯瘦的手，先将灵石拢到一旁，然后才拿起牌子，用沙哑得不带丝毫起伏的声音道：“名。”
“吴昊乾。”
陆尘吐出三个字。
店主捏着木牌的手指似乎微微顿了一下，然后将牌子放下：“知道。灵石不退。缘由。”
说着，他另一只手的手指，在桌面上那排木牌中，轻轻点了一下刻着寻仇的那一块。
陆尘会意，拿起寻仇的木牌，又点出一百灵石，再次推过去。
店主将灵石和两块木牌都收拢到身前，这才缓缓开口，声音依旧干涩：“吴昊乾，神霄门巡查使，筑基中期。三年前，独身前往老矿坑区域，逾期未归。疑陨落于彼处。”
面具后，陆尘的双手骤然握紧，指节微微发白，胸膛也明显起伏了一下，仿佛在强压骤然听到噩耗的震惊与怒意。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强迫自己冷静，再次开口，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压抑的寒意：“牛南。寻仇。”
这一次，他直接取出了两百灵石，与寻仇的木牌放在一起。
店主照旧收下，似乎对客人的情绪波动早已见怪不怪，平淡道：“牛南，神霄门驻守弟子，筑基初期。三年前，毙于城西乌鸦巷。现场无打斗痕迹，储物法器遗失。下手者干净，无头绪。”
陆尘沉默地听着，待店主说完，他重重地、仿佛卸下千斤重担般吐出一口浊气。
不再多问一个字，直接起身，头也不回地走出了百事通的石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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