麻衣老者不记得自己试了多少次。
从最初弹指放出一道金雷，到后来随手一挥便是一片雷幕倾泻而下，他试得越来越快，落雷的手法越来越刁钻。
有时雷从正上方灌顶，有时从四面八方斜切，有时数十道金雷在半空中拧成一股再兜头砸下来。
他枯瘦的手指在石椅扶手上不停地敲着，每敲一下穹顶上便裂开一道新的缺口，到后来他索性不敲了，五指一张，整个洞顶全部打开，金光将洞穴照得纤毫毕现。
从头到尾他没有说一句话。
陆尘也没有。
就站在原地，从第一道雷到最后一道雷，双脚没有挪过一寸。
金雷浇在他身上像雨水浇在青石板上，顺着衣袍的纹路淌下去，然后被一层黑灰色的光无声无息地吞进去，连水渍都不留。
麻衣老者的手指终于停了。
穹顶上密密麻麻的缺口在同一瞬间合拢，岩石严丝合缝，金光散尽，洞穴重新沉入昏暗。
他拍了拍手从石椅上站起来，那张布满沟壑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表情。
“不错，不错。”
他抚掌笑道，“不枉老夫看了你几十年。”
陆尘弹了弹袖口上并不存在的灰，开口道：“前辈要我做什么。”
测试过了，接下来就是谈事。
对方是化神期，占着地势占着修为，但他没有直接动手而是费了几十年的工夫观察测试，说明自己身上有他需要的东西。
既然有需要，那就有得谈。
陆尘不会因为被人拿捏在掌心里就什么都点头，他向来不算老实。
“两件事。”麻衣老者伸出两根手指。
陆尘等着。
站在洞穴边缘的千漪也将安魂青玉笛从唇边移开了几分，笛尾的银穗在昏暗的洞穴里亮着微光。
子鼠蹲在她脚边，耳朵向前倾着。
“第一件，老夫要你用吞雷的本事，帮几个老家伙渡劫。”
洞中安静了一个呼吸的时间。
千漪和子鼠都愣了一下。
他们做好了最坏的打算。去闯禁地，去杀某个对头，去取一件要命的宝物。
唯独没想到对方开口要的是这个。
陆尘倒是没有愣，只是挑了挑眉，像是在确认一件早就隐约猜到的事。
“化形雷劫？”
方才站桩挨雷的时候他就已经往这个方向想了。
对方不停地用各种雷来试他，不是要杀，不是要折磨，是在量他的极限在哪里。
一个化神期妖修花几十年的耐心去量一个元婴期人族能吞多少雷，答案不会太多。
“非也。”
麻衣老者摇头，“化形雷劫旁人不能插手，只能自己扛，找谁都没用。老夫要你扛的，是化神期的劫。”
陆尘的眉心跳了一下。
化神期还有雷劫？
在他的认知里化神期已经是人界的顶，再往上没有路了，只能离开。
从来没有人告诉过他化神期还要挨雷劈。
他问出了口。
麻衣老者背着手站在他面前，嘴角那股随年龄弯成的弧度里多了一点别的意味。
不是嘲笑，是一个太久没跟人说过话的老家伙忽然被人问到了点子上，于是打开了话匣子。
他指了指头顶，干枯的指尖朝上戳了两下。
“你们人族自然没有。人族的化神期要么坐化要么飞升，天地规则懒得找你们麻烦。妖族不一样。妖族到了化神期之后，若是无法离开人界，每隔千年就要挨一次雷劫，躲不掉，也挡不了，只能硬捱。一千年攒一遭，下一次翻一倍，三千年一到，谁也活不了。”
他停了一下，浑浊的老眼里亮起一点狡黠的光，“你知道，我们这些老家伙为什么都缩在这万妖谷里？”
陆尘沉默了片刻，然后给出了一个连他自己都觉得大胆的推测。
“此地能屏蔽雷劫的感应。”
“聪明。”
麻衣老者点头，语气不像是在夸一个晚辈，更像是在确认自己几十年的眼光没有看走眼。
“万妖谷深处有一座天地法阵，不是谁布的，是这片大地自己生出来的。它能把我们这些老家伙的气息盖住，让雷劫找不到目标。不过它也不是万能的。超过三千年，法阵就压不住了。到了那个时候雷劫照降，威力不是千年劫能比的，是积了三千年的总账一把砸下来。老夫活了这把岁数，亲眼见过几个老家伙被那种雷劫劈得连魂魄都没留下。”
陆尘听完没有接话。
洞穴里安静了很长时间。
青漪的笛子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放回了腰间，子鼠的耳朵向后贴紧的头皮。
他们都听懂了。
这些妖修已经在万妖谷里躲了不知多少年，比三千年只多不少。
他们的雷劫不是还没来，是早就该来了，只是一直被这座天地法阵硬生生压着。
法阵能拖，不能免。
拖得越久，积压的雷劫就越狂暴。
一旦法阵撑不住了，他们要还给天地的不是一场雷劫，是千年又千年叠在一起的总账。
而陆尘，就是他们找来的那个替他们还债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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