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编厂的院子里，夜色压下来，灯光却比白天还亮。几盏昏黄的马灯挂在横梁上，光影晃动，把人影拖得老长。
新招的学徒们席地而坐，膝上放着半成品的篮子，篾条在指间一压一绕，发出“沙沙”的声响。年轻的脸庞上，有汗珠滚落，也有光亮闪动。
“这道口子要收紧，不然会散。”林亮走到一名小伙子身边，俯身指点。他手腕轻巧，动作干净利落，仿佛篾条在他掌心里有了灵气。那学徒学着学着，果然顺了许多，眼睛里闪过一抹喜悦。
空气里弥漫着竹子的清香和汗水的气息，偶尔夹杂着锅灶里冒出的饭香。厂里特意请了两个大嫂做饭，十几个大铁锅几乎整夜不熄火，轮番给工人们添饭。
“来来，先吃口饭，才有力气干活。”大嫂笑呵呵地端着大碗玉米饭，配着咸菜和一碗热气腾腾的白菜汤。工人们三口两口扒拉下去，又立刻回到竹料堆旁。
周老三坐在厂门口的竹椅上，慢悠悠地抽着旱烟，眼睛却死死盯着厂房里的人影。烟雾缭绕中，他看见一双双年轻的手在灯下飞舞，那动作像织布机，又像一张张织梦的网。他突然觉得，这厂子已不是昔日那种养家糊口的小作坊，而是真要成气候的东西了。
——
十五天的工期，每一天都被掰成了最细的缝隙。林亮白天跑供销社确认样式、颜色，晚上守在厂里，带着学徒一编就是大半夜。困得眼睛睁不开时，他就到院子里舀一盆凉水，猛地往脸上一泼，再咬牙钻回厂房。
“亮哥，你不困啊？”一个年轻学徒揉着眼睛，声音带着倦意。
林亮笑了笑，嗓音沙哑：“困！可机会等不了。你要是真想让家里过得好，就再坚持一下。”
少年们互相看了一眼，倦意里多了一层倔强。篾条在他们指间继续飞舞。
——
夜深时，苏婉儿常常提着一篮热馒头悄悄过来。她轻声招呼：“大家先歇一会儿，吃口热的。”她的身影在灯火里显得柔和，像一阵清风拂过。
工人们接过馒头，咬下一口，心头的疲惫仿佛少了几分。
林亮看着她，眼底涌出一股说不清的情绪。前世，他忙于厂子，最后连她递来的饭都常常顾不上；这一世，他暗暗发誓，再忙也不能让她的关心落空。
“婉儿，谢谢你。”林亮低声说。
她抿嘴一笑，眼神温婉：“你别累坏就好。”
这简单的一句话，却让林亮心底一暖。他忽然明白，竹编能不能成气候是一回事，但身边的人若失去了，才是真正的遗憾。
——
时间像流水，十五天一晃而过。厂子里，一件件成品堆成了小山。每一个竹口都收得紧紧的，每一根篾条都闪着细光。
学徒们拖着疲惫的身体，望着那整齐的货堆，心头涌起从未有过的成就感。有人忍不住小声嘀咕：“这些东西，真是我们做出来的？”声音里带着惊讶和自豪。
“亮娃，这些货，够了！”周老三终于长长吐出一口气，手里的烟杆差点掉在地上。他望着成堆的竹编，眼角忍不住泛红。
林亮伸手抚过那些成品，指尖滑过篾条的纹路，心底却涌起更大的波澜。他知道，这只是第一关。
夜风吹过院子，竹香随风弥漫，混合着青春的汗味和一丝丝紧张的期待。
林亮抬头看着远处的夜空，心里默默对自己说：
这一世，我不会再错过。
县城只是开端，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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