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雅斓走进天枢堂时,脚步轻稳,裙摆在地面拂过,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所有人的目光还凝固在门口那摊尚未干涸的、诡异蠕动的暗红之上,呼吸里还残留着铁锈与焦糊混合的腥甜。谢焜昱的背影刚刚消失在门外刺目的天光中,那靴底沾血、踏过瓷砖的沉重回响仿佛还在穹顶下震荡。恐惧如同无形的蛛网,将偌大的厅堂层层缠绕,无人言语,无人敢动。
穆雅斓便是踩着这片近乎窒息的寂静,从容步入。她的步伐不快不慢,腰背笔挺,双手自然交叠于腹前,月白色的长裙随着她的走动漾开极轻极浅的弧度,如同一朵缓缓盛放的玉兰,不惊不扰,却带着令人无法忽视的存在感。她面上挂着恰到好处的、温和而得体的浅笑,既无方才惊变后的慌乱,也无刻意表现出的镇定——仿佛她只是应邀前来赴一场寻常茶叙,而非踏入这片余悸未消的风暴眼。
她行至陈露汐面前,微微顿步,下颌轻敛,目光平视,声如清泉,不高不低,刚好够周围失神的人们从恍惚中被轻轻唤醒:
“虽然我也算不得什么多好的朋友,”她开口,语气谦和,却又带着一种天然的诚恳,“但眼下你这里……瞧着有些冷清。不妨,我也签一个?”
她说着,眼尾微微弯起,那笑意里没有嘲讽,没有怜悯,只是恰到好处的、属于旧日同窗的善意。顿了顿,她又轻轻补了一句:“虽说签了这绝交书,可我心里还是盼着,你能在如今这位置上,好好干出一番成绩来。”
这话说得太得体了。得体到让陈露汐僵硬的面容出现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松动,得体到周围那些惊魂甫定的人们,竟不自觉地被转移了注意力,开始将目光投注在这位东南穆家的小姐身上。窃窃私语如潮水退去后的泡沫,零星响起:
“……穆家那位?”
“这气度,真是……”
“方才那一地血,她怎么还能这样面不改色……”
穆雅斓对这些细碎的评价恍若未闻。她微微侧身,右手从容探入袖中——动作极缓、极稳,仿佛那里藏着的不是什么关乎追踪敌踪的秘密武器,而是一方随时可以取出示人的帕子。指尖触到那个触感温润的蓝色锦袋时,她甚至连睫毛都未曾颤动一下。她用拇指与食指轻轻捻开袋口,借着宽大袖口的遮掩,极快、极轻地将些许“海黏尘”粉末渡至自己掌心。那粉末细腻如烟,附着于肌肤之上,几乎看不出任何痕迹。
她收回手,袖口自然垂落,遮住了一切。面上依旧是那抹从容温和的笑。
“还有几句话,”她再次开口,语速不疾不徐,像在交代一件寻常不过的后事,“望露汐你记在心里。往后,咱们纵不是朋友了——”她顿了顿,笑意加深了些许,“单凭你是陶家后辈,又是焉然镇官员的身份,若遇着什么难处,尽可来找我。就当是公事往来,我定当尽力,义不容辞。”
这话说得敞亮。既全了陶家与穆家的旧谊,又抬了陈露汐现今的身份,滴水不漏。
陈露汐抿着唇,没有说话,但攥着金帛的指节,似乎松动了些许。
穆雅斓便又向前迈了半步,缩短了两人之间最后的距离。她抬起手,掌心朝上,五指舒展,姿态优雅如同邀舞。那掌心白皙细腻,看不出任何异样——那些许“海黏尘”本就极细极轻,附着其上,不过如同沾染了一缕看不见的微尘。
“还有一事,”她笑道,语气轻快了些,“咱们一年的修习,眼瞅着就要结束了。过些时日回了望沙学院,按例是要办一场散学宴的。届时……”她看着陈露汐,目光盈盈,“还望露汐看在同窗一场的情分上,前来赴宴。我这做东的,也好尽尽心意。”
说罢,她将手又往前送了送,掌心依然朝上,五指依然舒展。
“来,”她轻声道,笑意温柔而坦诚,“咱们最后,再握一次手。”
陈露汐看着那只手。
修长,洁净,骨节匀停,指腹带着微温——那是等待回应、而非索取答案的姿态。
她犹豫了极短的一瞬。短到几乎无人察觉。
然后,她伸出手,轻轻握了上去。
两只手交握,一触即分。短暂,温和,礼节性十足。陈露汐甚至没有感觉到任何异样——那掌心的粉末太细、太少,如同春日拂过指尖的一缕微风,连痒意都不曾留下。
她只是在松开手的刹那,心底涌上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怅然。穆雅斓那句“你这里冷清”……她是不是真的,把太多人推远了?
但这份怅然很快被她压了下去。她是户部部长,焉然镇管院。她没有时间,也没有资格,去咀嚼这些无谓的情绪。
穆雅斓已经从容转身,步出天枢堂。她的背影依旧笔直,裙摆依旧如流水般轻缓,仿佛方才那场握手不过是告别仪式上最寻常不过的一环。
——只有她自己知道,掌心那抹残留的凤凰灰烬,正在微微发烫。
门外,谢焜昱几人尚未走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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