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外的秋凉裹着槐叶的枯香,卷过青石板路时,将古玩店门楣上的铜铃撞得“叮铃——”作响。那铃声脆而不浮,带着点旧时光的钝感,漫过荣安里的烟火气——巷口卖柿子的大爷正用粗布擦着秤杆,木秤星被磨得发亮;李奎家的大黄狗趴在槐树下吐着舌头,尾巴有一搭没一搭地扫着地面;远处荷池的竹帘被风吹得轻轻晃动,竹丝摩擦发出细碎的声响,这些鲜活的市井声与铜铃声交织,先就给这古肆添了几分疏离又相融的韵致。
朱漆木门推开时发出“吱呀”一声闷响,像是老物件被惊动后的轻叹,尾音拖得很长,在巷子里荡了荡才消散。门内扑面而来的气息复杂得很——樟木的醇厚压着旧纸的霉味,铜锈的涩气裹着沉香的余韵,还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潮湿土腥,氤氲在昏暗的空间里,仿佛一脚踏进了被时光封存的密室。店内光线极暗,仅靠三扇雕花窗棂漏进些许秋阳,光斑落在青砖地面上,被货架的阴影切割得支离破碎,倒衬得那些堆叠的旧物愈发幽深,像是藏着无数未说出口的故事。
货架是老式的红木架,榫卯结构严丝合缝,漆面早已被岁月磨得发暗,露出底下暗红的木色,却透着沉厚的质感,摸上去温润不凉。架上的物件摆得满满当当,几乎没有空隙:最上层是釉色发乌的青花小罐,罐口沾着点干涸的泥渍,像是刚从老宅地窖里翻出,罐身的缠枝莲纹被土沁得模糊,却依旧能看出当年的精致;中层是纹路磨平的黄铜烛台,烛油凝固在底座,结成不规则的硬块,有的还带着烛芯燃烧后的黑色灰烬,仿佛能想见当年烛火摇曳、映着窗棂剪影的模样;下层是泛黄卷边的线装书,书页间夹着干枯的花瓣,有桃花的粉嫩、菊花的细碎,不知是谁当年的念想,被小心翼翼地藏在字里行间;还有些青灰色的玉石摆件,形状各异,表面蒙着层薄灰,恰似深院阁楼中那些被遗忘的珍玩,藏着说不尽的过往,只待有缘人窥见一二。
八仙桌摆在窗下,桌面是整块的紫檀木,被摩挲得发亮,倒映着窗棂的影子。陈掌柜坐在桌旁的圈椅上,椅背雕着“松鹤延年”的纹样,扶手处被磨得光滑,显出温润的包浆。他穿件藏青色对襟衫,领口袖口磨得发亮,针脚处露出些许发白的棉线,却浆洗得干净挺括,没有一丝褶皱。花白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用一根桃木簪绾着,簪子的木纹清晰可见,像是他亲手打磨的。眼角的皱纹像被刻刀凿过,深且密,从眼角蔓延到鬓角,却在眼眶转动时,透出几分阅尽世事的通透——那是见多了旧物浮沉、人情冷暖后的沉静,不掺半点生意人的油滑,也没有寻常老者的昏聩。
他抬眼时,老花镜的镜片反射着细碎的光,目光掠过四人,没有起身相迎,只是指尖依旧摩挲着那枚青釉小碟,指腹划过碟沿的细小开片,动作轻得像怕惊醒了碟中藏着的岁月。“几位是来寻物,还是赏玩?”语气平和,却带着点拒人千里的客气,三分礼貌里裹着七分自持,既不冷淡,也不过分热络,恰如那些自持风骨之人,始终与周遭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
贾葆誉跨进门的脚步顿了顿,相机包的背带硌着肩头,勒出一道浅浅的痕,带着布料摩擦的涩感。他掌心攥得发紧,指腹隔着帆布蹭到那枚铁牌,锈迹的粗糙感透过布料传来,竟让他心头的焦灼稍稍定了些——这枚铁牌是今早李奎找回来的,此刻被体温焐得温热,像是某种无声的慰藉。他往前走了两步,鞋跟磕在青砖上,发出“笃”的一声闷响,在这寂静的店里显得格外突兀。他下意识放轻脚步,鞋底蹭着青砖,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微颤,却刻意压得平缓,像是怕惊扰了店内的旧物:“陈掌柜,晚辈是来寻一件旧物——一枚青灰色石头,掌心大小,石面天然生有三道荷脉纹路,中间那道微微弯曲,恰似刚展瓣的荷叶,边缘还有个细小凹痕,是小时候我不小心摔在青石板上磕的。”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像是想起了什么,眼神柔和了几分:“这石头是祖父年轻时从老荷池边捡来的,跟着他几十年了。我小时候总缠着他,要拿这石头当弹珠玩,他从不舍得,只说‘这石头有灵性,护着荷池,也护着咱们家’。后来祖父走了,就把石头留给了我,我走到哪儿带到哪儿,连去外地上大学都揣在怀里,像是他还在我身边一样。”说到这里,他的声音又带上了点哽咽,眼眶微微泛红,指尖攥得更紧了,“前几天帮宁哥护荷苗,不小心把它弄丢了,我心里……心里空落落的,总觉得丢了祖父的念想,连带着那些关于荷池、关于小时候的回忆,都像缺了块角。”
说罢,他解开相机包内侧的小扣,小心翼翼地取出那枚铁牌。铁牌被体温焐得温热,锈迹斑斑的表面带着种沉厚的质感,“贾”字的刻痕很深,笔画转折处透着股拙劲,想来是当年工匠用心所刻。他将铁牌轻轻放在八仙桌上,动作轻得像放一件易碎的瓷,生怕稍重些,就会碰碎了这仅存的线索。“这是祖父当年的随身之物,与石头一同戴在身上,常年摩挲,石头上说不定还沾着铁牌的锈气,想来或许能为寻石添些佐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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