荣安里的午后,风裹着荷池的湿气漫进来,槐树叶被吹得沙沙响,落在青石板上的影子忽明忽暗,像人心里晃悠的念头。沈浩被警车带走的喧嚣淡了,可街坊们还围在荷池边没散,有人蹲在池沿拨弄荷苗,有人站着低声议论,眼神都黏在那些带着焦痕的叶尖上——那一道道浅褐的疤痕,像刻在荣安里脸上的伤,触目惊心。
贾葆誉蹲在最靠前的池边,指尖轻轻拂过一株勉强挺起的荷苗。叶柄还带着点蔫软,指腹能摸到细微的绒毛,混着湿润的泥土气息,那是草木独有的、带着生机的味道。他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想起清晨看到这苗时的焦灼,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相机包斜挎在肩上,青灰石隔着洗得柔软的白衬衫贴在心口,温热的触感顺着皮肤蔓延,让乱跳的心绪稍定,可宁舟刚才的话还在耳边回响——开发商不会因为沈浩被抓就罢手,他们要的是整个荣安里的地段,接下来的手段只会更隐蔽、更难缠。
“贾哥,你看这苗,能活过来吧?”李奎蹲在他身边,膝盖上还沾着早上救苗时蹭的泥点,像是两块深色的印记。他手里捏着把磨得发亮的小铲子,小心翼翼地给荷苗培土,动作比平时轻了十倍,像是怕稍一用力,就碰断了那脆弱的叶柄。他昨晚巡逻到后半夜,眼下泛着淡淡的青黑,眼白里还带着红血丝,可眼神亮得很,死死盯着荷苗的根部,像是要亲眼看着它抽出新根、舒展开新叶。
“能。”贾葆誉点头,声音笃定,指尖又碰了碰荷苗的叶脉,“清沅说根系没坏,只要好好照料,过几天就能抽出新叶。古人说‘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草木的韧劲,比我们想的更足。这荷池经历过早年的暴雨、虫害,都没垮,这点除草剂困不住它。”
他转头看向巷口,宁舟正和街道办的两名工作人员说话,手里捏着泥土检测报告和监控截图,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他穿着那件常穿的浅灰色衬衫,袖口依旧挽得整齐,露出半截结实的小臂,只是领口沾了点汗渍,平日里平和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眼底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像是在极力压抑着什么。
正说着,清沅提着竹篮从巷口走来,篮沿上搭着的素色布巾沾了点泥污,却依旧干净平整。她鬓边的桃木簪歪了点,发梢还挂着颗细小的汗珠,顺着白皙的脸颊滑到下颌线,被她抬手用手背轻轻擦去,留下一道浅淡的泥印,反倒添了几分烟火气。“给荷苗撒点草木灰,既能补肥,又能中和泥土里残留的药剂,”她蹲下身,浅青色的裙摆落在绿油油的草地上,像一朵绽开的花,“我特意筛过的,都是细粉末,不会压坏苗。”她用手指捏起一点草木灰,指尖纤细,指甲修剪得干净圆润,均匀地撒在荷苗根部,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呵护易碎的珍宝。
“清沅,你懂的真多。”李奎看着她熟练的动作,忍不住赞叹,挠了挠后脑勺,露出几分憨直的笑容,“要不是你,这荷池说不定真就毁了。我早上看着这焦叶,心里急得跟火烧似的,都不知道该咋办。”
清沅笑了笑,眼角弯起一点弧度,像月牙儿,眼底却闪过一丝黯然,快得像风吹过水面的涟漪。“我妈以前是园艺师,这些都是她教我的。”她捏着草木灰的手指顿了顿,声音轻了些,带着点怀念,“她总说,草木和人一样,‘咬定青山不放松’,只要扎住根,再难的坎也能过去,就有盼头。”话音落,她很快恢复如常,抬手把歪了的桃木簪扶正,指尖划过鬓角的碎发,动作轻柔而专注。“对了,林先生怎么样了?刚才去送粥,看他脸色还不太好。”
“张叔陪着呢。”贾葆誉说,目光投向巷尾林先生家的方向,那栋青砖老屋的烟囱里,正飘出一缕淡淡的炊烟,“沈浩被抓后,林先生情绪好了不少,刚才还在屋里翻箱倒柜,说要找出些老物件,给我们补充证据。”
话音刚落,就见张叔拄着拐杖从巷尾走来。他步子比平时沉,每一步都走得格外用力,拐杖在青石板上敲得“笃笃”响,每一声都带着压抑的火气。他眉头拧得很紧,形成一道深深的沟壑,像是刻上去的一样,脸色是那种憋了气的暗红,走到三人面前,没等站稳就开口,声音沉得像块浸了水的石头:“出事了。”
贾葆誉心里猛地一沉,站起身时膝盖碰了池沿,发出轻微的“咚”声。“怎么了?张叔,是不是开发商那边又有动静了?”
“开发商派人来传话。”张叔喘了口气,抬手抹了把额头的汗,掌心的皱纹里沾了点灰尘,看着更显沧桑,“说沈浩的事是他个人行为,和他们公司无关,还说拆迁规划是政府批的,不会变。给我们撂下话,限三天内给出答复,同意拆迁或者拿出能让他们信服的反对理由,否则就按原计划启动流程,到时候可就由不得我们了。”
“他们这是要逼我们让步?”贾葆誉的手指攥紧了相机包的肩带,金属扣硌得掌心发疼,青灰石的温度似乎也变得灼热起来,烫得他心口发紧。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