荣安里的雪落了半宿,天刚蒙蒙亮时,檐角的冰棱挂得老长,像一柄柄透明的玉簪,垂在青灰的瓦檐下,风一吹,便轻轻晃动,偶尔有细碎的冰碴子落下来,砸在积着薄雪的台阶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巷子里的青石板路被雪盖得严严实实,只在几家早开的铺子门前,有被扫帚扫出的窄窄小径,露出深褐色的石板,沾着雪水,滑溜溜的,踩上去要格外小心。
老苏记的木门被推开时,带着一声吱呀的轻响,沈清禾拢紧了身上的藏青色棉袄,把下巴往围巾里缩了缩,指尖扶着门框,抬脚跨过门槛。她的鞋底沾着雪粒,落在铺内的青砖地上,留下浅浅的湿痕,很快便被屋里的暖意烘得无影无踪。案头的铜制顶针还凝着一层薄霜,是昨夜寒气渗进来留下的痕迹,沈清禾伸手摸了摸,冰凉的触感顺着指尖蔓延,让她瞬间清醒了几分。
灶膛里的火还没生起来,冰冷的铁锅倒扣在灶上,锅沿沾着些许未擦净的面絮。沈清禾放下肩上的布包,从里面掏出今早特意绕路买的红糖馒头,用干净的油纸垫着放在案角,又转身去柴房抱柴。柴房里弥漫着干燥的松木香气,码得整整齐齐的柴火上落着一层细雪,她弯腰抱起一捆,雪沫子落在她的发顶,融化成水珠,顺着发丝滑到鬓角,凉丝丝的。
生火时,火星子噼里啪啦地蹦出来,溅在灶前的水泥地上,转瞬即逝。沈清禾蹲在灶边,手里拿着吹火筒,慢慢往灶膛里送风,火苗顺着柴禾的纹路舔舐,渐渐旺了起来,橘红色的火光映在她脸上,把眼尾的绒毛都染得暖融融的。她想起昨夜苏石头说的话,陈奶奶近来总咳嗽,怕是受了寒,今日得早些把布鞋送去,再问问有没有什么能搭把手的地方。
正想着,院门外传来熟悉的脚步声,踩在积雪上咯吱作响,越来越近。沈清禾直起身,擦了擦手上的灰,刚要开口,就看见苏石头披着一件深灰色的旧大衣,手里拎着一个竹篮,推门走了进来。竹篮上盖着一块蓝布,隐约能看到里面鼓鼓囊囊的,像是装着什么东西。
“师傅,您早。”沈清禾迎上去,伸手想接过竹篮,“这是买了什么?”
苏石头侧身躲开,脚步稳健地走到案边,把竹篮放下,掀开蓝布,里面是几个还冒着热气的肉包,还有一小罐蜂蜜。“巷口张记刚蒸好的肉包,你垫垫肚子。”他指了指肉包,又拿起蜂蜜罐,“陈奶奶咳嗽,蜂蜜润喉,等会儿送去鞋的时候,顺便给她带上。”
沈清禾看着那罐蜂蜜,玻璃罐上还凝着水珠,标签已经有些泛黄,显然是苏石头特意找出来的。她心里一暖,点了点头:“我已经把鞋收拾好了,就等您来了一起过去。”说着,转身从里屋拿出一个布包,打开来,里面正是昨日师徒三人一起做好的千层底布鞋,藏青色的鞋面被熨得平整,在晨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苏石头低头看了看鞋,伸手轻轻摸了摸鞋面的针脚,指尖划过细密均匀的线迹,眼里露出满意的神色:“针脚比上次又稳了些,不错。”他顿了顿,又道,“陈奶奶的脚型有些特殊,后跟略高,你做的时候特意放了余量,心思很细。”
沈清禾脸颊微红,轻声道:“是师傅您教得好,还有晓宇帮忙磨鞋底,不然我也做不了这么快。”
正说着,院门外又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林晓宇的喊声:“师傅!清禾!等我一会儿!”话音未落,林晓宇就推门冲了进来,身上的羽绒服沾满了雪,帽子上、围巾上都是白花花的一片,像个刚从雪堆里钻出来的雪人。他手里拿着一个油纸包,跑到案边,喘着气道:“快,快尝尝,这是我妈今早烙的葱花饼,还热着呢!”
他把油纸包打开,葱花的香气立刻弥漫开来,混合着肉包的香味,让屋里瞬间充满了烟火气。林晓宇搓着冻得通红的手,凑近灶膛烤了烤火:“刚才路过陈奶奶家门口,看见她正往巷口张望,好像是在等什么人,咱们赶紧过去吧,别让老人家等急了。”
苏石头点了点头,拿起案上的布鞋和蜂蜜罐,对沈清禾道:“把饼带上,路上吃。”又转头对林晓宇说,“慢点走,雪还没化,别跑。”
三人锁好门,并肩往陈奶奶家走去。巷子里的雪比清晨时又厚了些,踩上去没过脚踝,每走一步都要格外用力。两旁的铺子陆续开了门,伙计们正忙着扫雪,看见苏石头三人,都笑着打招呼。
“苏师傅,早啊!这是要去陈奶奶家?”隔壁修车铺的老王头探出头来,手里还拿着扫帚。
“是啊,送点东西过去。”苏石头笑着回应,脚步没停。
“陈奶奶这几天咳嗽得厉害,你们多劝劝她,让她少出门受冻。”老王头喊道,语气里满是关切。
“知道了,多谢王师傅惦记。”沈清禾回头喊了一声,脚步依旧没缓。
荣安里的老街就是这样,邻里之间没有什么隔阂,谁家有个大事小情,大家都记挂着。沈清禾刚来的时候,还不太习惯这样的热络,总觉得有些拘谨,可久而久之,便也融入了这份温暖里。她想起刚到荣安里的那个雨天,自己背着行囊,站在老苏记门口,手足无措的样子,是苏石头收留了她,教她手艺,给她地方住;是陈奶奶总把家里的好吃的留给她,给她讲荣安里的故事;还有林晓宇,像个小太阳一样,总是热情地帮她解决各种麻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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