荣安里的年味儿浓得化不开,巷口的红灯笼挂了满排,映得青石板路都泛着暖红。老苏记的木门敞开着,案上的腊梅开得正盛,黄澄澄的花瓣沾着细碎的金粉,与墙上贴的红福字相映,添了几分热闹,却又掩不住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清寂。
沈清禾坐在案边,手里捏着一枚银针,穿引着浅粉色的丝线,在米白色的棉布上绣着什么。银针起落间,一朵含苞待放的红梅渐渐成形,针脚细密得像春雨打湿的蛛网,每一针都透着一股子执拗的认真。她鬓边的梅花银簪,在暖灯下发着冷润的光,簪尖的珍珠偶尔随着她的呼吸轻轻晃动,像藏在眼底的泪,欲落未落。
林晓宇蹲在灶边,帮着苏石头烧火,火苗舔舐着柴禾,噼啪作响,映得他脸上红扑扑的。他时不时侧过头,偷偷看向案边的沈清禾,看她垂眸绣活的模样,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像蝶翼轻颤,心里便泛起一阵说不清的暖意,连添柴的动作都慢了几分。
“烧火都能走神?”苏石头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调侃,“火快灭了,想什么呢?”
林晓宇猛地回过神,连忙往灶膛里添了几根柴,脸颊微红,支支吾吾道:“没、没什么,就是觉得清禾绣的梅花真好看,比陈奶奶院子里的还精神。”
苏石头抬眼看向沈清禾,目光落在那朵未完成的红梅上,又掠过她鬓边的银簪,眼底泛起一丝复杂的情绪,像湖面投下的石子,漾开浅浅的波纹,却很快又归于平静。“她的性子,本就和梅花像。”他轻声道,语气里带着几分叹息,“看着柔,骨子里却韧,只是这韧劲儿,有时候也伤人伤己。”
沈清禾像是没听见两人的对话,依旧专注地绣着红梅,指尖偶尔停顿,针脚却依旧整齐。只有她自己知道,方才林晓宇的目光落在她身上时,她的心跳快了几分,指尖也微微发颤,连丝线都差点打结。她不敢抬头,不敢对上他的眼睛,只能把所有心思都放在绣活上,仿佛那朵红梅,能承载她所有说不出口的心事。
她想起初遇林晓宇的那天,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运动服,背着一个双肩包,咋咋呼呼地闯进老苏记,说要拜师学做鞋。那时候的他,像个浑身是劲的小太阳,驱散了她初到荣安里的惶恐与不安。这些日子以来,他总是这样,热情、直白,毫无保留地对她好,帮她磨鞋底、穿针线,在她被街坊误解时站出来维护她,在她思念家乡时讲笑话逗她开心。
可她不敢回应。她就像红楼里那个寄人篱下的林妹妹,一无所有,只有一身尚未学成的手艺和一颗敏感脆弱的心。她怕自己配不上他的爽朗坦荡,怕这份突如其来的温暖只是镜花水月,更怕一旦动了心,将来若是分离,会比从未拥有过更痛苦。
“清禾,你这红梅绣得真好,等绣完了,能不能给我也绣一双?”林晓宇凑到案边,目光灼灼地看着她手里的布鞋面,语气里满是期待,“我想要一双绣着竹纹的,和你的红梅配成一对,以后咱们一起穿着,多好看。”
沈清禾的脸颊瞬间红透,像被染上了胭脂,手里的银针猛地扎在指尖,渗出一滴鲜红的血珠,落在米白色的棉布上,像红梅落了霜,触目惊心。“啊!”林晓宇惊呼一声,连忙从口袋里掏出纸巾,小心翼翼地捏住她的手指,“怎么这么不小心?疼不疼?”
他的指尖温热,触碰到她微凉的皮肤,像电流划过,沈清禾下意识地缩回手,低着头,声音细若蚊蚋:“没事,不疼。”
苏石头看着这一幕,眼底的复杂更甚。他活了大半辈子,什么样的人情世故没见过?林晓宇对沈清禾的心思,昭然若揭;而沈清禾的躲闪与羞涩,也瞒不过他的眼睛。只是,这两个孩子,一个像湘云般爽朗直率,敢爱敢恨;一个却像黛玉般敏感多思,步步设防。他们的情,就像老苏记的布鞋,看着踏实,却也脆弱,经不起太多风雨。
“行了,别凑在一起了,晓宇,你去巷口张记买些饺子皮和馅料回来,今晚包饺子。”苏石头开口打断了两人之间的尴尬,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好!”林晓宇立刻答应下来,又担忧地看了看沈清禾的指尖,“清禾,你别再绣了,先歇歇,我很快就回来。”说完,才转身快步走出老苏记,脚步轻快,却又带着几分掩饰不住的慌乱。
沈清禾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又酸又胀。她低头看了看指尖的血珠,又看了看棉布上的红点,忽然觉得,这血珠像极了她此刻的心事,明明想藏,却怎么也藏不住。
“清禾。”苏石头的声音轻轻响起,“坐过来,我给你看看手。”
沈清禾依言走到他身边,伸出受伤的手指,指尖还在微微发颤。苏石头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一点药膏,轻轻涂在她的指尖,动作轻柔,像对待一件易碎的珍宝。“晓宇这孩子,性子直,没什么坏心眼,对你是真心的。”他缓缓说道,目光落在她脸上,带着几分审视,“你心里,是怎么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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