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在研究生院顶楼那间视野极佳、布置却异常简洁的办公室内。
张锋负手而立，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窗外，正是黄博三人刚刚走过的林荫道。他的目光穿透遥远的距离，精准地锁定在那个步履略显虚浮的白T恤身影上。
他身后，站着一位与他年龄相仿的学者。此人穿着熨帖的灰色西装，戴着金丝边眼镜，气质儒雅，眼神却锐利如鹰。他是永庆理工数学与理性学院的副院长，李维舟教授，也是少数几个知晓张锋真实身份部分底细的“普通人”之一。
李维舟顺着张锋的目光望去，自然也看到了黄博三人。他眉头微蹙，镜片后的目光带着不解和一丝不赞同：“张教授，我还是不明白。动用‘织梦者’级别的认知覆写，覆盖范围如此之广，消耗的资源可不是小数目。就为了…那个叫黄博的学生？”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审视，“档案显示他这位老师资质平平，性格内向，甚至…有点木讷迟钝。唯一的‘亮点’就是上次实验室事故，被卷进去受了伤，还碰巧救了人。值得你如此大费周章，甚至亲自出手修改整个校园的集体记忆？”
张锋没有回头，嘴角却勾起一丝难以捉摸的弧度。窗外午后的阳光落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一半明亮，一半隐于深邃的阴影之中。
“李副院长，”张锋的声音平稳低沉，带着一种掌控全局的从容，右手不断玩味地打着响指，左手插在裤兜中，“值不值得，有时候并不在于目标本身有多耀眼，而在于…他身上缠绕的谜团，有多有趣。”
他微微侧过头，眼角的余光瞥向李维舟，那深邃的瞳孔深处，仿佛有碎冰蓝、菊花黄、忧郁黑三种法则的微光一闪而逝。
“至于木讷迟钝？”张锋轻笑一声，带着点玩味，“也许吧。但有时候，过于完美的伪装，本身就是最大的破绽。”他的目光重新投向窗外，黄博的身影已经消失在另一片树荫之后。
‘痴傻’？张锋在心中无声地补完了后半句。那只是表象。在那具看似迟钝的躯壳之下，他清晰地感知到了另一种东西——一种与他同源，却更加纯粹、更加原始，如同新星般刚刚点燃的…理性本源之火！那火焰微弱，被强行冻结，却倔强地燃烧着。
但更让他心头泛起一丝冰冷涟漪的，是缠绕在那理性之火周围，一丝极其隐晦、却无比熟悉的…腐朽气息。贪婪的气息。属于他那位早已堕落、本该彻底湮灭的…故友的气息。
这股气息为何会出现在这个名为黄博的学生身上？是巧合？是寄生？还是…某种他不愿深想的、更可怕的可能？
张锋的指节在窗棂上无意识地轻轻敲击着。十五天…静谧回廊…既是考验，也是他亲手布下的观测场。他要亲眼看看，这团包裹着贪婪阴影的理性之火，究竟是值得引导的璞玉，还是…必须在其燎原之前，彻底抹杀的祸源。
“有趣？”李维舟看着张锋莫测的神情，最终只是摇了摇头，不再追问。这些触及世界暗面的存在，他们的逻辑和趣味，早已超出了常理可以揣度的范畴。他唯一能做的，就是配合，并祈祷这位“张教授”的“兴趣”，不会给这所百年学府带来真正的灾难。
黄昏时分，黄博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到分配给“锋研究所研究生黄博”的单人宿舍。门在身后关上，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声响。他背靠着冰冷的门板，长长地、无声地吁出一口气。紧绷了一整天的神经骤然放松，带来的不是轻松，而是更深沉的疲惫和一种灵魂被掏空的虚脱感。
扮演另一个人，比与恶鬼厮杀更消耗心力。
宿舍不大，陈设简单到近乎简陋：一床一桌一椅，一个简易书架，一个小衣柜。书桌上散落着几本崭新的《高等理性场论》、《熵减原理导论》之类的教材，还有几本摊开的、写满各种复杂数学符号的笔记本——这些都是“黄博同学”身份的道具。
他走到书桌前坐下，没有开灯。窗外的暮色一点点吞噬着房间的光线。
“感觉如何？黄博同学？”陈忧清冷的、带着一丝戏谑的声音直接在他脑海中响起。
“糟透了。”黄博摘下眼镜，疲惫地揉了揉眉心，声音沙哑低沉，与白天那个“傻乎乎”的研究生判若两人，“比解析一百个悖论领域还累。那个林晚晚…太有活力了。米巍…他一直在观察我。”
“观察是‘信任’心绪观察员的本能。”陈忧的声音平静无波，“米巍对你‘搭档’身份的信任在认知覆写后并未消失，而是被合理化了。他现在认为你沉默寡言是创伤后应激反应，性格内向是天生使然。他对你的关切是真实的，但这份关切建立在一个虚假的根基上。”
“至于林晚晚，”陈忧顿了顿，“她的‘混淆’情绪天赋让她天然更容易接受和适应被修改的认知，她对你的亲近和信任，同样是基于这个虚假身份。但她的情感输出…非常纯粹且强烈。”
黄博沉默。纯粹而强烈的情感…这对他这个习惯了理性冰冷壁垒的人来说，既是负担，也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冲击。林晚晚那个拥抱的温度，似乎还残留在他的皮肤上。
“另外，”陈忧的声音严肃起来，“提醒你。今天在校园里，至少有七道不同的‘目光’在你身上停留过。强度不一，性质各异。”
黄博身体瞬间绷紧：“全部是议会的人？”
“不全是。”陈忧快速分析着，“其中三道带有心渊议会特有的‘秩序’烙印，强度不高，应该是常规监控。两道带着冰冷的计算感，类似‘理性’侧写，但驳杂不纯，来源不明。一道…充满混乱的窥探欲，很隐蔽，一闪即逝，可能是心潮秘会的外围眼线。还有一道…带着某种奇特的‘弦振’波动，非常微弱，指向性不明，疑似与‘灵弦’有关。”
“张锋的学生身份，果然是个巨大的靶子。”黄博苦笑。他成了各方势力观察张锋动向的一个窗口，一个活体诱饵。
“这是囚笼的代价。”陈忧的声音带着冰冷的现实感，“你身处漩涡中心，吸引目光是必然的。接下来两天，预计会有更多基于‘新身份’的社交活动找上门。你需要…继续演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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