州府西门外,“劝工纺织第一坊”的院内,新晾晒出的棉布在秋日澄澈的阳光下泛着柔和的、未经漂染的本白色泽,空气中飘荡着棉絮特有的、略带甜腥的温暖气息,与东、西厢房里传来的、规律而低沉的纺车嗡鸣与织机哐当声交织在一起,构成一种繁忙却有序的节奏。这处曾经的旧染坊,如今仿佛被注入了新的生命,成了西郊一带颇为引人注目的所在。
然而,这勃勃生机与崭新气象,并未能隔绝外界所有审视的目光,尤其是那些来自州府核心圈层、代表着传统价值与秩序的审视。这一日,几位不速之客的到来,便如同投入平静池水的石子,打破了作坊内部埋头劳作的专注氛围。
来访者共有三位。为首的是位年约五旬、面容清癯、蓄着三缕长髯的老者,身着半旧的青绸直裰,头戴方巾,步履沉稳,眼神温和中透着不容错辨的审视,正是州府学政衙门的一位资深训导,姓孙。他身侧跟着两位年轻些的士子,俱是儒生打扮,一人神态倨傲,目光挑剔地扫视着院中晾晒的布匹和忙碌往来的妇人;另一人则略显好奇,却也带着惯有的矜持。
引他们前来的,是织染局一位陪同的吏员,脸上挂着几分无奈与小心。孙训导此番前来,名义上是“观风问俗,体察民生”,实则显然是听闻了“第一坊”的名声,特别是其“聚拢妇孺、以奇技牟利”的风声,特意前来亲眼看看,这被一些守旧士绅私下议论为“不务本业、有伤风化”的新鲜事物,究竟是何模样。
林越正在西厢房与周师傅、石墩讨论一台织机投梭力度的改进方案,闻报后,心中微微一沉,却并不十分意外。新事物的出现,尤其是这种带有一定组织规模、挑战了传统家庭分散生产模式的事物,引来争议是迟早的事。他整理了一下衣袍,对周师傅低声道:“您和石墩继续,我去应付。”
来到院中,孙训导三人正由那吏员陪着,站在晾晒的布匹前。那位神态倨傲的年轻士子正用手指捻着一匹布的边角,面露不屑:“质地粗疏,色泽暗淡,不过寻常土布之属,何足为奇?竟也值得如此大张旗鼓,聚众为之?”
林越上前,拱手为礼:“在下林越,见过孙训导,见过二位相公。不知训导与二位相公莅临,有失远迎。”
孙训导回了一礼,语气倒还平和:“林先生不必多礼。老夫今日与两位学生路过,闻得此处新设劝工之坊,颇有声名,故特来一观,以广见闻。”他目光扫过晾晒的布匹和传出声响的厢房,“观此坊气象,倒是忙碌。只是不知,所劝何工?所织何物?与寻常农户自家纺绩,又有何异?”
那倨傲士子不待林越回答,便接口道:“先生!学生观之,不过是将乡野村妇聚拢一处,操持贱业罢了!《礼记》有云,‘男耕女织,分业定居,乃王化之基’。今使妇人离其家室,聚于公坊,抛头露面,与男子杂处(指管理作坊的吏员和匠师),终日机杼嘈杂,岂不悖于古训,有伤闺阃之教?且闻此坊所依仗者,乃所谓‘新式纺车’等奇巧之物,舍本逐末,不重女红之心、勤俭之德,而专务机巧之利,岂是正道?”
这番话,引经据典,直指“聚众”、“伤风化”和“重利轻德”三个要害,正是守旧士大夫可能对这类新兴手工业作坊最典型的质疑。
另一位年轻士子也试探着问:“林先生,晚生亦有所惑。劝工劝农,本为一体。如今州府大力推行此等织坊,若妇人均趋之若鹜,弃家中桑麻圃菜于不顾,长此以往,是否反会荒废本业,动摇耕织之本?且集中于此,若遇年景不佳,或市易阻滞,这许多妇人骤然失业,岂不滋生事端,反为地方之累?”
陪同的吏员额头见汗,看向林越,眼神带着焦急。周围一些耳尖的妇人也停下了手中的活计,不安地望过来。
林越面色平静,待二人说完,才缓缓开口,声音清晰,既不卑不亢,也无激烈辩驳之意:“二位相公所言,思虑深远,皆是为地方长治久安计,在下感佩。请容在下就所见所闻,略陈管见,以供训导与二位相公参详。”
他先转向那倨傲士子:“相公提及‘男耕女织,分业定居’,此诚古之善政。然古之‘女织’,多是一家一户,自给自足,所出有限,仅够家用。若遇灾荒年景,或家无男丁,妇人凭一己之织,可能糊口?‘第一坊’所招募者,多为城郊贫家、寡居、或夫家贫病无力赡养之妇。她们来此,非为抛头露面、悖逆闺训,实为生计所迫,欲凭双手挣一份活命之资,养活自己,赡养老人,抚育幼子。在此坊中,她们所学所用,依然是‘织’之本业,且因工具改良、相互切磋,技艺反较在家闭门造车时更为精进。所得工酬,使她们能购米粮,添衣物,养家活口,免于冻馁乞讨,岂非亦是‘王化’所期之‘安居乐业’?至于男女之防,坊内匠师管理皆有定规,各司其职,并无杂处逾矩之事。以规矩成方圆,以劳作安身心,窃以为,恰是彰明教化、稳固闺阃之一途。”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