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头儿,石料这一块,卡脖子了。耗损大,出活慢,再这么下去,城墙砌到一半就得断顿。工期拖延,沈大人怪罪下来……”
胡匠头看着那些数字,脸色凝重。他虽不懂太多算计,但也知道石料贵、工期紧是实情。“林先生有何高见?”
林越将“楔眼法”和“样轨卡尺”的想法详细说了一遍,尤其强调了“楔眼法”能从源头减少废料产生,而“样轨卡尺”能提高加工精度和速度。
胡匠头听完,摸着下巴上的胡茬,沉吟道:“楔眼开裂……听老辈石匠提过一嘴,说是有些讲究,弄不好石头就废了。样轨卡尺倒是新鲜,听着像木匠活里的‘样子’。不过,石头不比木头,硬碰硬,差之毫厘谬以千里。老陈那人,倔得像石头,未必肯听。”
“所以,想请胡头儿出面,咱们一起找陈头儿商量。”林越恳切道,“不指望立刻全改,只求先挑一两处,小范围试试。成了,大伙儿受益;不成,损失也有限。总比现在干等着,看着石料白白浪费、工期一日日拖下去强。”
胡匠头掂量了一下。石料问题确实棘手,林越的法子听着有几分道理。更重要的是,几次小改进的成功,让他对林越的“巧思”多了些信任。而且,若真能解决石料瓶颈,加快进度,这功劳实实在在。
“成!”胡匠头一拍大腿,“我去跟老陈说。那老家伙认死理,但也不是不通情理。咱们带着东西去,比划给他看。”
胡匠头出面,果然不同。老陈虽然依旧板着脸,但总算没一口回绝。林越当场用木条和硬纸做了简易的样轨和卡尺模型,又在地上画出楔眼法的原理示意图,讲解如何利用岩石纹理和应力。
老陈拿着那木制卡尺比划了半天,又盯着地上的图看了许久,闷声道:“样轨……卡个大概尺寸,兴许能省些眼力。楔眼法……得看石头‘性子’,不是每块石头都成。万一裂岔了……”
“所以咱们先试。”林越立刻道,“挑几块‘性子’好的毛石,您老亲自指点位置,咱们按图凿眼试试。样轨也先做两副标准的,让徒弟们用着看看。”
老陈最终勉强点头,同意在下一批运来的毛石中选几块试验,并让两个徒弟试用样轨修琢几块次要位置的条石。
试验过程磕磕绊绊。楔眼法对石料纹理和匠人经验要求很高,头两块毛石开裂效果不理想。但第三块纹理清晰的青石,在精心计算布置楔眼后,一声脆响,竟真的沿着预定方向裂成了几块相当规整的粗坯!老陈的眼睛瞬间亮了,蹲下身,粗糙的手掌反复摩挲那新鲜的裂面,口中喃喃:“这茬口……这茬口……”
样轨和卡尺的应用则顺利些。徒弟们起初不习惯,觉得束手束脚,但用了几次后发现,有了明确参照,自己下凿时心里更有底,修琢出的条石尺寸一致性明显提高,返工率下降。虽然速度一时未能提升,但成品率和质量上去了。
老陈是实打实的手艺人,看到真能省料、出好活,态度悄然转变。他开始主动琢磨如何更好地运用楔眼法,甚至提出了一些基于自己经验的改进意见。对于样轨,他也认可了其在保证基础尺寸方面的作用,但强调关键部位和异形石还得靠老师傅的眼和手。
林越从善如流,绝不挑战老陈在核心技艺上的权威,只提供辅助工具和方法。很快,石料区的废料堆增长速度明显放缓,合格条石的日均产量开始稳步上升。虽然离彻底解决需求还有差距,但瓶颈松动了。
消息传到刘书办耳中,他脸上的笑容有些挂不住了。他原本指望石料难题能拖住林越,甚至让他栽个跟头,没想到又被这姓林的找到了解法,还似乎赢得了石匠头的认可。这让他感到了真正的威胁。
正当林越准备将注意力转向其他环节时,刘书办的“绊子”升级了。
这日,伙房那边传来消息,说因为“连日阴雨,粮米受潮,霉坏了一些”,从即日起,所有夫役的口粮,从干饭改为稀粥,菜蔬也减半。消息一出,工地上一片哗然。干的是重体力活,吃稀粥如何有力气?怨声顿时四起。
胡匠头闻讯大怒,直接找到刘书办理论。刘书办一脸为难:“胡头儿,非是兄弟我刻薄。实在是天公不作美,仓里粮食有限,若不想办法匀着点,后面断了顿,更麻烦。我也是为了大局着想啊。”话里话外,把责任推给了天气和“大局”。
胡匠头是直性子,明知有问题却说不出所以然,气得脸色铁青。民以食为天,伙食一差,人心就散,工程质量和进度必然大受影响。这比任何技术难题都更要命。
林越冷眼旁观,知道这是刘书办在敲山震虎,或者说,是逼他“识相”。如果他再不“收敛”,恐怕后续还有更多麻烦。
是退一步,暂时隐忍,集中精力解决技术问题?还是正面应对,捅破这层窗户纸?
林越看着工地上那些端着清可见影的稀粥、脸上写满不满与疲惫的夫役,又看了看远处已初具规模的城墙轮廓。他知道,城墙要坚固,人心先不能散。技术改进可以节约建材、提高效率,但若最基本的保障出了问题,一切皆为空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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