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典史略一迟疑,道:“回大人,那两名无赖只供认收了钱茂才管事的银钱,奉命在茶肆、酒坊等地散布‘粮荒’、‘战事’言语。至于是否另有源头,或与其他商号有关……眼下尚无确证。‘晋丰’盐号胡东家,在风潮中虽有跟风涨价,但其库盐存量尚在合理范围,出货记录也无明显异常,暂时……抓不住把柄。”
“合理范围?”宋濂眼中精光一闪,“柴炭价涨最凶时,盐价随之而涨,如今粮价回落,盐价也落,天下岂有这般巧合?‘晋丰’的盐,莫非也怕冷怕泥泞不成?”
林越此时开口:“大人,学生近日与铁蛋等人在市井暗访,倒听得一些闲言碎语。有百姓说,腊月里就曾见‘晋丰’的运盐车队频繁往来,但年后市面上盐价上涨时,‘晋丰’在各铺面的盐却似乎‘紧俏’起来。也有小盐贩抱怨,想从‘晋丰’批货,要么价格比往常高,要么就说要‘等下一批’。此中蹊跷,未必无因。或许,其手段比钱茂才等粮商更为隐蔽,并非一味死囤,而是控制出货节奏,制造紧张,顺势抬价。”
宋濂听罢,冷哼一声:“奸商伎俩,层出不穷。粮为百价之基,粮价稳,则百价易稳。此番打击粮商,乃断其根本。盐、布、炭等,依附于粮价而动,粮价既稳,它们也难掀起大浪。然则,此等奸猾之徒,不得不防。刘主事。”
“下官在。”
“即日起,由户房拟定新规:凡在北沧州经营米谷、食盐、棉布、柴炭等民生必需大宗货物之商户,须定期(如每月)向州衙报备库存数量及主要进货来源、成本。州衙有权随时核查。对恶意虚报、隐匿者,严惩不贷。此为新设‘市易所’之前提。林越,‘市易所’筹划进展如何?”
林越早有准备,取出一份简章:“大人,学生初步设想,‘市易所’并非官营商铺,而是一个‘信息汇聚、交易撮合、价格平准’的官督平台。其一,定期发布全州主要市镇各类民生物资的官定参考价,此价基于平均成本、合理利润及市场供需而定,非强制,但具指导意义。其二,为大宗买卖提供契约见证、纠纷调解服务,减少欺诈。其三,在物价异常波动时,‘市易所’可受州衙委托,组织货源、协调运输,甚至直接进行有限的购销操作,以平抑物价。其四,设立‘诚信商户’名录与‘不良商户’名录,公之于众,引导商民选择。”
宋濂边听边点头:“此议甚好。信息透明,则奸商难以欺行霸市;有官督平台,则百姓交易有所凭依;必要时可出手干预,则物价不致失控。此事由你牵头,会同户、工等房,细议章程,尽快拿出可行之策,所需银两、人手,报上来议。”
“学生遵命。”林越应下。
“至于钱茂才,”宋濂语气转冷,“罪证确凿,影响恶劣,不必等秋后,依律从重判罚:罚没其涉事粮行全部囤积粮货,并处等值货价之罚银;钱茂才本人,脊杖六十,枷号示众三月,以儆效尤;一应涉案管事,视情节轻重,分别惩处。判决文书,三日后张榜公示!”
命令既下,雷厉风行。三日后,州衙外墙的告示栏前,挤得水泄不通。当书吏高声诵读完对钱茂才的判决,人群中爆发出一阵热烈的叫好声。
“该!打得好!让他黑心囤粮!”
“六十脊杖,三月枷号,看他还敢不敢发这种昧心财!”
“还是州衙给咱们百姓做主啊!”
“听说那‘市易所’也要办起来了,以后买卖东西,心里更有底了!”
午时,钱茂才被两名衙役拖出大牢。他早已没了往日绸缎裹身、趾高气扬的模样,脸色惨白,眼神涣散。当沉重的木枷套上脖颈时,他浑身一颤。衙役押着他,开始游街示众。沿途百姓指指点点,唾骂声、嘲笑声不绝于耳。钱茂才低着头,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经过西市口时,他看到自家那贴着封条的粮行大门,看到那些曾经对他点头哈腰、如今却满脸鄙夷的面孔,看到人群中那些曾经与他一起喝酒谋划、此刻却躲闪回避的“熟人”……一股混合着恐惧、愤怒与绝望的情绪,终于冲垮了他的心神,两眼一翻,竟晕了过去。衙役早有准备,一瓢冷水泼醒,拖着继续前行。
这场公开的惩戒,效果远比几张安民告示来得震撼。所有还在观望,或者心底存着侥幸的商人,都彻底明白了州衙此次整顿市场的决心。囤积居奇,不再是风险与暴利并存的投机,而是可能招致身败名裂、倾家荡产的绝路。
接下来的日子,市场风气为之一清。粮商们不再惜售,盐铺里的盐也堆满了柜台,布庄、炭行纷纷挂出“平价”“足量”的牌子。虽然价格因成本等因素,比风潮前仍略高,但已回落到百姓可承受的合理区间,且供应充足,随到随买。
林越没有沉浸在初战告捷的喜悦中。他清楚,打击个案容易,建立长效机制难。他带着弟子们,更加投入地投入到“市易所”的筹建和“物资储备库”的构想中。同时,他请宋濂下令,让各州县注意收集本地物资产销、价格波动信息,定期上报,开始尝试构建一个全州范围内的市场信息网络。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