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声音尖利,字字如刀:
“一者,借研制火器之机,将关乎国朝边防之‘虎蹲炮’、‘集火飞鸦’等利器图纸、制法,通过不法商旅,秘密输送于鞑靼王庭!现有被边军截获之鞑靼探子供词为证,并起获部分与我大明工部存档图样高度吻合之草图!”
“二者,利用其掌管之‘市易所’、‘工学斋’等,暗中搜集北疆军情民情、地理要害,编造成册,意图资敌!在其居所及所谓工坊内,搜出多处标注军事禁地、关隘详图之册页!”
“三者,抗拒朝廷征召,盘踞地方,阴结党羽,培植私兵(指护渔巡查队及火器操练人员),其心叵测!更有府库钱粮不明流向,疑为通敌之资!”
沈百户每念一条,堂内众人的脸色便白上一分。这些罪名,条条致命,且听起来似乎“证据确凿”。
林越静静听着,心中最初的惊骇反而渐渐沉淀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凉的愤怒和荒谬感。图纸泄露?工部的图纸都是他亲自整理献上的,若说外泄,源头何在?标注军事禁地的册页?他所有地理标注,皆为水利、道路、物产分布,何来军事禁地?至于结党营私、钱粮不明……更是无稽之谈!
“沈百户,”林越待他说完,平静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所言诸事,学生一概不知,亦绝无可能为之。所谓图纸泄露,学生所有火器制法,早已通过州衙正式文书及工部匠作大使,尽数上报朝廷,存档备查。北沧州所存,仅为日常维护修缮之简图,何来‘高度吻合’之秘图外泄?此其一。”
“其二,学生所绘地理图册,皆为农桑水利、道路市集、物产分布之民用所需,旨在便利民生,发展地方。每一份图册,州衙户房、工房皆有副本备案,可供查验。所谓‘军事禁地’,纯属子虚乌有,栽赃陷害。”
“其三,学生所有行事,皆在宋大人及州衙诸位同僚监察之下,所有钱粮支用,账目公开,每月张榜,何来不明流向?护渔巡查乃为保民生,火器操练乃为固边防,皆有朝廷明令或州衙授权,何来‘私兵’之说?至于抗拒征召,学生已多次上表陈情,陛下圣明,已有恩旨准许留任,此事早已了结。”
他顿了顿,目光直视那沈百户:“学生倒有一问,敢问沈百户,所指证之‘探子供词’、‘起获草图’、‘搜出册页’如今何在?可敢当堂出示,与我州衙存档及工部图样公开比对?所指控之‘不法商旅’又是何人?现可曾缉拿到案?若无实据,仅凭片面之词与莫须有之猜测,便欲定人通敌叛国之罪,学生虽位卑,亦不敢屈从!”
林越言辞清晰,逻辑严密,句句直指要害。堂内一些属官闻言,面色稍霁,隐隐觉得其中确有蹊跷。
沈百户脸色一沉,没想到这个看似普通的“吏员”竟如此镇定且言辞犀利。他冷哼一声:“证据?自然有!此乃北镇抚司密查所得,岂能轻易示于你这嫌疑之人?至于人证物证,自会押解回京,由有司勘问!本官奉命拿人,林越,你若识相,便乖乖束手就缚,随我等回京听审,尚可少受些皮肉之苦!否则……”他手按刀柄,威胁之意不言而喻。
“沈百户!”一直沉默的宋濂,此时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林越乃本官麾下僚属,更是陛下亲口嘉许、准许留任地方办事之人。即便有疑,也当先由本州查明,具文上奏,岂能由尔等不分青红皂白,直接锁拿?你所说证据,若不能当堂质对,本官如何信服?北沧州上下官吏百姓,如何心服?此事关乎朝廷体统、边州安稳,岂可儿戏!”
宋濂久居官场,威望卓着,此刻沉下脸来,自有一股气势。那沈百户虽是锦衣卫,但面对一州主官如此强硬的态度,也不禁有些忌惮。他眼珠一转,放缓语气:“宋大人息怒。下官也是奉命行事,此案干系重大,上峰严令速查速办。既然大人有疑,下官可将部分物证副本呈上,请大人过目。但人犯林越,必须即刻看管,不得离境!待证据核对明白,再行定夺。”
他一挥手,身后一名锦衣卫捧上一个木匣。打开,里面是几页粗糙的羊皮纸,上面用炭笔勾勒着一些简略的图形,依稀能看出是炮管、支架、药室的组合,旁边还有些歪歪扭扭的鞑靼文字标注。另外,则是几片从某本册子上撕下的纸页,上面用林越熟悉的炭笔画着滦河沿岸及北境部分山形水势的简图,其中几处关隘、烽燧的位置,被用朱砂特意圈了出来。
宋濂接过,仔细查看,眉头越皱越紧。那图纸虽然简陋,但结构原理,确与“虎蹲炮”有几分相似。而那地图……确系林越的笔迹和画风无疑,被圈出的地点,也确实是边防要冲。
“林越,这些……你作何解释?”宋濂将东西递过来,目光紧紧盯着他。
林越接过图纸和地图残页,只看了一眼,心中便一片冰凉。图纸是拙劣的仿制品,但仿的是早期试验阶段的构想,细节错误百出,绝非他最终定稿上交的图样。而地图……确实是他画的,但那朱砂圈记,绝非他的手笔!是事后被人添加上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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