利益输送,捆绑关系,开拓商业渠道……条件颇具诱惑。周柄在一旁没说话,但眼神里分明有些意动。如今北沧州商贸繁荣,若能借此打开云州市场,确是好事。而且,那高出三成的仓储费,对仓房来说也是一笔不小的进项。
林越沉默着,手指无意识摩挲着温热的茶杯壁。胸腔里又泛起熟悉的痒意,他强忍着没有咳出来。若在几年前,他或许会仔细权衡,甚至可能设计一套更严密的规则来尝试这种“官仓商储”的新模式,既能增加收入,又能扩大影响力。
但现在,他感到一种深切的疲惫。不仅仅是身体的,更是心神的。他太清楚这里面的风险——一旦开了这个口子,今日是十万石,明日就可能是二十万石;今日是信誉尚可的大商号,明日就可能是背景复杂的投机客。平准仓的根本在于“平准”,在于公信力。掺杂了太多商业利益,还能保证在灾荒来临时,那些粮食能第一时间、不加价地投放市场吗?那些管事小吏,面对额外的“心意”,能个个把持得住吗?
名声在外,多少人盯着。一块“务实惠民”的御匾悬在头顶,是荣耀,更是放大镜。多少双眼睛等着他行差踏错?陛下那“留任原职”的安排,宋濂那“树欲静而风不止”的提醒,言犹在耳。
他重重咳了几声,脸涨得有些红。周柄忙递上温水。
林越喘匀了气,抬眼看向钱茂,目光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钱管事的好意,本官心领。然平准仓关系一州民生根本,职责所在,不敢变通。私营储粮,与立仓初衷不合,此例不可开。贵号若欲在北沧州行商,只需遵守本州市易条例,公平买卖,州衙自当一视同仁,提供便利。”
钱茂脸上的笑容僵了僵,还想再说什么。林越已疲惫地摆摆手:“周主事,替我送送钱管事。关于仓储条例,若有疑问,你可与户房李大人再细说分明。”语气虽缓,送客之意已明。
钱茂只得讪讪告辞,临走时那眼神,多少带了些悻悻与不解。在他们看来,这林同知未免太过死板,送到手的钱和关系都不要。
人走了,值房里安静下来。周柄有些犹豫地开口:“大人,其实这事若操作得当,未必……”
“周柄啊,”林越打断他,声音透着倦意,“你知道咱们的平准仓,为何能在百姓心中有如此信誉?就是因为从无半点私心掺和,说平价放粮,就是平价放粮。这信誉建立起来难,毁掉却容易。今日我们收了他三成溢价,明日就有人敢揣摩上意,觉得收五成也不是不行。口子一开,后患无穷。我老了,精力不济,许多事,恐怕日后要你们多担待。但有些底线,只要我还在这个位置上一天,就绝不能破。”
周柄肃然,躬身道:“下官明白了。”
林越看着他,这个当年精明却有些滑头的小吏,如今已是能独当一面的仓房主事,行事也稳重了许多。他心中稍慰,又道:“你如今也是能拿主意的人了。往后这类事,当可直接按章程驳回,不必事事报我。若有拿不准的,多与宋大人、还有户房几位大人商议。”
这话里,已透出些许交托、放权的意味。周柄不是笨人,听出了弦外之音,心中一时五味杂陈,既有被信任的感动,又隐约觉得,那个仿佛无所不能、事事亲力亲为的林大人,或许真的开始力不从心了。
接下来的几个月,林越有意识地逐步后退。州衙日常事务,除非涉及重大决策或新技术推广,他尽量让各房主事和宋濂去处理。便民工坊那边,完全交给了以赵青石为首的几个得力徒弟,只每月听取一次简报。他更多的时间,花在了州学“格物科”的讲堂上,给那些少年人讲讲最基本的物理常识、农事要领;或是待在值房里,整理这些年积累下的笔记、草图,开始着手编纂一部更系统、更全面的《便民实用百科》增补卷。
身体时好时坏。好的时候,还能去城郊新建的水渠工地看看;坏的时候,只能在宅院里晒晒太阳,咳得直不起腰。宋濂特意从府城请来名医,诊脉后私下摇头:“林大人早年损耗太过,心火肝郁,肺金受损,肾水亦亏。非重剂缓图、长期静养不可。然观其脉象,思虑仍深,神不得安,药石之力,恐只占三分。”
这话传到林越耳中,他只是笑笑。思虑如何能浅?即便人退居二线,心却还系在那一片片农田、一座座工坊、一条条道路上。听到哪里推行新法遇到阻力,哪里又有官吏阳奉阴违,他仍会忍不住焦虑,想要过问。
真正让他下决心再退一步的,是入冬前发生的一件事。
州学格物科有个叫陈禾的寒门学子,极是聪颖,对机械之理一点就透。林越颇喜其才,常单独指点。这孩子家境贫寒,父亲早亡,母亲靠替人缝补洗衣勉强供他读书。日前陈母病重,急需银钱抓药,陈禾无奈,竟偷偷将工坊里一台还在试验阶段的改良纺车图纸,临摹了一份,卖给了一个外来的行商,换得十两银子。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