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拨孩子是韭菜馅饺子引来的。
赵老根儿媳那碗饺子端过去时,巷口几个玩泥巴的半大娃子闻着香味探头探脑。他们不敢进院墙豁口,只敢趴在矮墙边,露出半截黑脑壳,一双双眼睛乌溜溜往里瞅。
林越靠在廊下,把那七个饺子慢慢吃完。
他放下筷子,朝矮墙那边招招手。
几个脑壳嗖地缩回去,矮墙边只剩风吹草动的沙沙声。
水生忍着笑,起身走到墙边,探头往外一望——三个小子挤在墙角根,一个压一个,最底下那个脸都憋红了。
“先生叫你们呢。”水生说。
三个小子你推我我推你,像一串被钩住嘴的鱼,半晌才磨磨蹭蹭挪进院墙豁口。
最大那个约莫九岁,剃着茶壶盖头,赤脚沾满干泥,进门时还回头瞪了俩跟屁虫一眼。俩小的一个七岁,一个五岁,躲在他身后,揪着兄长的破褂子边不肯撒手。
林越望着三个泥猴,没有笑。
他问:“叫什么名儿?”
大那个梗着脖子:“俺叫黑蛋。”
“那是小名。学名叫什么?”
黑蛋梗着的脖子塌下去,嗫嚅道:“没……没起学名。”
“家里送你上学堂没有?”
“送了,俺爹说念一年认几个字就成,明年让俺回家放牛。”
林越没有再问。
他让水生去灶房,把早上剩下那半块鸡蛋糕拿来——是赵老根儿媳昨日新做的,蒸得松软,切成小方块,搁在粗陶碟里。
三个小子六只眼睛直勾勾盯着那碟糕,咽口水的声音院墙外都听得见。
林越把碟子往矮几边推了推。
“一人拿一块。”他说,“拿了报一回自己家住哪条巷、爹娘是谁、家里种几亩地。”
黑蛋最快。他抓起一块糕,三两口塞进嘴里,腮帮子鼓成两个包,含含糊糊报:
“俺家住榆树巷最里头,爹是赵二栓,娘是周家大妮,俺家种八亩棉、三亩麦、还有半亩菜园!”
五岁那个最小,够不着碟子,急得直拽兄长衣角。黑蛋从碟里抓一块塞给他,他捧着糕,声音像蚊子哼哼:
“俺……俺家也在榆树巷,俺爹是赵二栓,俺娘是周家大妮,俺家种八亩棉、三亩麦、半亩菜园……”
七岁那个一把捂住他嘴:“那是俺家!”
五岁的眨巴眼,泪花在眼眶打转。
林越望着这三兄弟,把碟里最后一块糕递给那个快哭的小不点。
“你爹赵二栓,”他说,“泰昌十九年跟着村里人去州城工坊学过半年。回来在村西开了三亩试验田,是村里第一个用‘测土施肥法’的人。”
三个小子愣愣地望着他,糕都忘了嚼。
黑蛋把嘴里那口咽下去,声音小了许多:
“先生……您认得俺爹?”
林越没有答。
他望着矮墙外那片在秋阳下泛着金光的棉田,望着棉田尽头那户檐下晾着玉米辫的人家。
“你爹那年从州城回来,背了一袋新式磷肥。村里没人敢用,他拿自家三亩薄田试,试了三年,亩产比旁人高四成。”他顿了顿,“你爹是个有出息的人。”
黑蛋低着头,把手里那块糕捏得变了形。
他没有哭。
只是把变了形的糕塞进嘴里,用力嚼着,嚼了很久。
第二日清早,黑蛋又来了。
这回他没带俩跟屁虫,独自站在院墙豁口边,攥着一卷用旧账本反过来订成的本子,一根秃了头的炭笔。
“先生,”他憋红了脸,“俺……俺想跟您学本事。”
林越靠在廊下,没有立刻答话。
秋阳斜斜落在他膝头那条旧羊皮褥子上,把褥子边缘那道淡痕照得更淡了些。
“你想学什么本事?”
黑蛋攥着本子的手指节发白。
“俺……俺不知道。”他低着头,“俺就想学俺爹不会的本事。”
林越望着他。
“你爹不会什么?”
黑蛋想了很久。
“……俺爹不会算账。”他的声音很轻,“俺家每年卖棉,都是请周家二叔帮忙算账。俺爹说,他吃亏就吃亏在不识字、不会算,从前让牙行坑过两回。”
他抬起头,眼眶红红的,却没让泪落下来。
“先生,您教俺算账。俺学会了,帮俺爹算,不让他再被人坑。”
林越没有说话。
他伸出手,从黑蛋手里接过那卷用旧账本订成的本子,翻开扉页。
纸是粗砺的桑皮纸,背面还印着“泰昌二十一年北沧州平准仓岁入明细”的墨格。黑蛋把它翻过来,在空白的背面一笔一画描了三个字。
歪歪扭扭,像刚学走路的稚童。
“赵守田。”
“这是俺学名。”黑蛋的声音很小,“俺爹前年请周里正起的,说这名儿压得住财,不让贼惦记。俺一直没舍得用。”
林越看着那三个字。
他的手指轻轻落在“田”字最后一笔那道斜勾上——那道勾描得最用力,纸面凹下去浅浅一道痕。
“守田。”他念道,“好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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